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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

作者:老荣发表于:2009-08-25 09:23:52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新澳博:很多对夫妻说,平时相处都蛮融洽的,但是以遇到矛盾,或者吵架,两个人就根本没办法沟通,有些是一有矛盾就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有些是一遇到矛盾,一个逃避,一个在那急,或者一个根本不愿意沟通,一个想要好好沟通都不行,于是矛盾也没解决,两个人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夫妻之间出现问题,多沟通有利于解决矛盾,但是当你遇到对方是个闷葫芦,当你们之间出现矛盾的时候,对方根本就不理你,都是你一个人在那说,无论你怎么说,无论你说多少,对方就是不给任何回应。于是你也很着急,有时候想要好好沟通,想要解决矛盾,每次都是冷战,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很多婚姻或者感情当中都会遇到,一旦遇到对方是,闷葫芦好,很多人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种情况,然后冷战,不沟通,矛盾渐渐累积,最终导致感情破裂,严重的导致分手或者离婚。但是谁都不想要这样的结果,那么必须要去解决闷葫芦这个问题,如何去跟闷葫芦进行沟通呢?一、多关心对方,尽量避免矛盾产生虽然大家都知道,不管是情侣还是夫妻,相互关心这一点根本不需要说,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往往忽略了这一点,往往以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忽略了对方的感受。沟通是良好的基础,平时里多关怀对方,尽量避免矛盾的产生与吵架,不然一旦矛盾产生,很多人根本就不沟通或者很难沟通。二、灵活转换沟通时间,沟通地点吵架的时候,人的情绪是很不稳定的,这个时候去沟通肯定是沟通不好的。而且往往会说出一些你内心不想说的话,从而伤害到对方。这个时候的沟通往往都是无效的,而且也很难进行沟通,反而闹得两个人更加心情不好。所以不如换个沟通时间,换个沟通地点,等两个人都能平静的时候,再去进行深入的交流与沟通,这样反而效果会更好。三、灵活转换沟通方式有时候,直接的面对面的沟通交流会有顾忌,会放不开。所以,也想回避。可以换一种或者尝试各种方式去沟通。比如,微信、qq等社交工具去聊天或者留言的形式去表达自己。也可以,直接写信,留言的方式去给对方,对方在一个人的时候,能心平气和地去看这些信息,也有思考的空间和时间。这样的互动,会显得深入和认真,会引起对方的重视。四、沟通要有诚意,要让对方尝到沟通的甜头。沟通切忌敷衍,千万不要走形式,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去聊几句,一定得诚心诚意地去沟通和表达自己,让对方看到沟通之后的效果,能切实有助于关系更近一步和情感更加融洽,生活更加和谐,让对方意识到沟通能解决问题,尝到沟通的甜头,下一次才会积极回应沟通,才会主动尝试沟通。对于沟通之后达成一致的意见就要坚守,不要出尔反尔,从而让对方厌烦沟通,或者不信任沟通。最后,婚姻中如果不幸遭遇,闷葫芦好,如何打开沟通的局面,你一定得有信心和耐心,得坚持,一旦打开TA的内心,接下来的沟通就会顺畅了。孩子,我衷心地祝你不幸,祝你痛苦,祝你被背叛,祝你被忽视

原创小说:小  姨

第一回

1 家境

我要告诉你我小姨的事,就得先耗费一些时间,说说我姥爷那一大家子,还有我妈妈的许多情况。

我从未见过我的姥姥,据说她在我父亲和母亲谈恋爱时就已经过世。不过这是我父亲的说法。因为妈妈曾经说过,姥姥在世时很喜欢父亲,很中意他做自己的女婿。不知为什么,父亲对妈妈的话似乎并不以为然,妈妈每次这么说时,他只是淡淡地一笑,在我看来是有点揶揄的那种笑。有一次,他反驳了妈妈,说:“其实,她老人家到死都以为你是在和小赵谈对象。”他说的小赵是曾和我父母一起下乡插队的同学。那次妈妈真的是急了,急赤白脸地跟父亲争辩,说她怎么会看好那个姓赵的。

姥爷和姥姥有6个儿女,3男3女。其中大姨据说不是姥爷的亲生,是姥姥改嫁带过来的。大姨的身世比较复杂,也比较传奇,得专用些口舌来另说。在大姨的身下,年龄最大的是我大舅,现在已快退休了。再往下是我母亲,今年55岁。母亲的下面,还有我二舅、小舅,最后一个是我的小姨。姥爷一生在酿造厂工作,最自豪的是会做醋和醃酱菜。他说正因为跟醋打了几十年交道,增强了对细菌的抵抗力,所以身体很健康。还别说,姥爷都快90岁了,除耳朵有时聋一点,凡是不爱听的话一律听不清外,再就是经常搬起脚来让大家看他有些浮肿的脚踝。除了这些,吃饭比我饭量还大,睡觉不但打呼噜还咬牙切齿,发起脾气来声音洪亮如狮吼一般。

姥爷的性格很容易冲动,几句话不来就会在他的孩子们面前暴跳如雷。他和大舅的关系从我想事就十分紧张,早年经常父子交手,顺手捞着什么便把什么砸向对方,直打到一方或双方挂彩。如果是姥爷的身上见了血,他会尽量涂抹开,然后顶着血迹走几里路找大姨或找我妈诉苦,再不就到派出所去求警察把大舅抓起来。现在大舅在外面单过,离婚20多年了整日里以酒瓶为伴,每天醉生梦死已顾不上回家跟姥爷吵架。但是许多年前的家庭战争,已给全家人心灵上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创伤。尤其是小姨,从小生活中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担惊受怕太多太久,难免有一些心理的扭曲,变得有点儿自卑,有点儿狭隘,有时急躁得无法自制,有时却没了主心骨。就像有人说的“性格决定命运”一样,这种心态,大概为她一生的不幸埋下了种子。

2  小姨出世

我的小姨原名文革,后来改名文巧娅,是姥爷和姥姥的第五个孩子,却排行老六。“文”,是她和她的哥哥姐姐们一样从姥爷家族继承的姓,如大舅叫文建国,二舅叫文建新,小舅叫文建豪;大姨和妈妈一个叫文巧玉,一个叫文巧玲。小姨在1966年出生,姥爷给她起了一个单字名“革”,与姓加在一起便是那场史无前例轰轰烈烈耗时10年的政治运动的简称。在“文革”后期小姨上小学的时候,她又改名叫文巧娅,听说这是姥姥的主意。

小姨出生在一个不太适宜生养孩子的年代,而且是在不适宜的时候出生在一个不适宜的家庭。在她鼓噪于当年已经40多岁的姥姥腹中,亟不可待地来到这个纷争喧闹的世界上时,中华大地已燃遍熊熊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烈火,“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响彻云霄,让许多心怀鬼胎或原以为自己不必心怀鬼胎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姥爷以及他的一家人,包括妈妈等已经活在世上的孩子,都属于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群体。在这个家庭,在那个时候,谁还顾得上以隆重的礼遇欢迎一个见面就大哭的小生命呢?

当工厂的“造反派”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姥爷从人群中“揪”到醃制咸菜的水泥池帮沿上,要他老老实实交代历史问题时,姥姥的阵痛上来了,痛苦的喊叫把围在身边的孩子们吓得没了魂儿。刚下班回家的大姨紧攥着姥姥正挣扎的手,一面惊恐地哀告她要忍一忍,一面吩咐身后的大舅赶紧到对面菜店借地排车。“车借来了。”大舅喘着粗气对大姨说,手里还提着一把尚未完工的木制小手枪,说完他顺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蹲在家里唯一那只用铁丝绑住四条腿的旧方凳前,心无旁骛地继续着他的“军火”生产。大姨卷起一床被子让母亲抱着,自己费力地搀起姥姥笨重的身子,又喝令大舅放下活计搀住姥姥的另一侧,3个人好歹把姥姥弄到门外地排车上躺下。临出发前,大姨又朝着自家窗户大喊一声,要当时已10岁的二舅和7岁的小舅看好家门,不许调皮。

在医院里,小姨以她第一声啼哭向这个世界报到时,姥爷在工厂里的批斗会才刚刚结束。当他挪动疲惫的脚步回到家里又蹒跚着来到医院时,姥姥和小姨已像耗尽了全部的体力安睡过去。大姨和妈妈惊魂未定地站在一旁,偷窥着走进病房的姥爷那张阴沉的脸,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降生不久的小姨身上,看着她细嫩得不敢碰的样子,两个人都微微蹙起了眉头。而大舅呢?早已不知溜到哪里看热闹去了,他才不会为一个又小又丑的丫头片子忍受病房里的沉闷,尽管他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他刚出生的妹妹。好在,医院里有的是热闹的去处够他看的。即便是没有热闹可看,那电梯间的上下按钮和停在走廊的手推担架,也可供他自顾自地不停地疯闹。这不,正当姥姥一觉醒来看清了姥爷的面孔时,一位中年医生拧着大舅的一只耳朵把他带进了病房。接下来,走廊里很快聚起一堆人,听病房里传出姥爷的手掌接触大舅的面颊发出的清脆炸响,以及大舅小猪被捅了一刀似的夸张的嚎叫。

小姨的出生对全家都是一个累赘。姥爷已被从制醋车间赶了出来,据说是怕他往醋里投毒,危害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和健康,破坏革命的大好形势。他每天除了打扫厕所和干最脏最耗费体力的活外,就是被拉到集合在一起的全厂工人面前批斗,或是被造反派传了去以既“触及灵魂”又“触及肉体”的方式进行审问。审问的焦点,还是那把说了17年却始终没说清楚的手枪,到底是谁发给他的,最后又被他藏在了哪里?姥姥在产下小姨之后,身体一直很虚弱,因奶水不足常把小姨饿得直哭,好几个月了还发育得像一只病猫一样。

大姨开始谈恋爱了,对象是足球运动员,长得高大健硕,每次他来都会使家里房间显得更为狭小,妈妈要进出得缩着身子贴旁边溜过。但是,每次这位陌生的高大男人来,妈妈和她的两个弟弟都会表现出莫名的兴奋,不像大姨却老是脸上愁云笼罩。大姨外出的时间多了,却很少带这个男人过来,这让妈妈在期待之后常有些失落。那时候,大舅整天在中学造反,后来他加入了红卫兵文艺宣传队,每天一反常态早早就自动起床,公鸡打鸣一般尖着嗓子练唱。妈妈小学毕业了,因搞运动未升入中学,她没有像许多同学那样投身革命造反的洪流,却被姥姥抓住看护两个弟弟,有时还得极不情愿地抱着小姨哄她别哭,让姥姥能有片刻的休息或腾出手来忙碌家务。

二舅和小舅还远不到替大人操心的年龄,他俩的幸福生活似乎也因有了小姨而突然消失,明显感觉已不再受到姥姥的宠爱。原来他们调皮闯下祸端,姥姥只会拧一下肇事者的屁股,呵斥一句:“看你爸爸回来不揭你的皮!”姥爷也确实从未揭过他俩的皮,大多时是骂一顿粗话,动手也就是踹一脚或打一巴掌,然后就会被姥姥护住,只要忍一下就能过关。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俩感觉成了父母的出气筒,动不动就遭受长时间的皮肉之苦,而且会被姥姥打过姥爷再打,在姥爷打时姥姥很少再予以保护。两个人每次挨打之后,都会怨恨地看一眼小姨,他们已认定这个小女孩是他们的灾星,应该对他们所经历的灾难负全部责任。

3  姥爷的历史问题

我还是得回过头来说一说我姥爷的历史问题,因为这与我小姨的身世和全家的长期境况有关。说实在一点,姥爷在万恶的旧社会里也出生于贫苦的农民家庭,十几岁上只身来到这座城市,成了酱园里的学徒,受尽了老板和师傅的折磨。28岁才成了家,讨得姥姥这拖着一个女儿的寡妇为妻。姥姥原本是老家县的大家闺秀,能识文断字,会描龙绣凤,前夫是大学毕业生,才貌双全,可怜得了当时不治的肺病早亡,年幼的大姨和年轻的姥姥因此成了孤儿寡母。有一天,姥姥的三哥对暂住在他家的姥姥说:“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再迈一步吧。这里有一个相熟的老乡,虽然穷点,但人老实。”于是,姥姥便嫁给了在酱园当伙计的姥爷。

大概就在姥姥嫁给姥爷后不久,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地攻到了城下,国民党军队成了一群没头苍蝇,开小差和集体哗变的事几乎天天都有发生,兵器和军装被随手丢弃或在黑市暗中交易。姥爷不知从哪里得来一把手枪,刚拿回家里姥姥见了就脸色大变,逼着姥爷立刻到外面去扔掉它。对这种东西,姥姥的见识确比姥爷多得多。她大哥是国军的中校军官,二哥是中共的战地记者,身前或身后都别着这样的铁家伙。她知道,在眼下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只能用来杀人的东西会招来大祸。

姥爷把枪扔出去了,但扔到了哪里,在解放初期被人举报和历次政治运动中受到政府盘问时,他的回答总是前后对不起茬口,一会说扔在垃圾箱里了,一会又说扔进了海里,而且无人给他作证。这样一来,姥爷的历史问题就成了一宗悬案,每有政治运动都得牵扯出来纠缠一番。文革期间造反派掌权,他们信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审案子的方式是通过触及皮肉进而触及灵魂,这让姥爷的日子变得极为难过。有一阵子他感觉实在撑不住了,几次和姥姥商量带全家回老家去,姥姥坚决不同意,说你要走你一个人走,我带孩子们在这里过。姥爷虽未再坚持己见,却变得更加寡言少语,脾气也更加阴沉暴躁。

就是在这样一种家庭环境中,小姨渐渐成长起来。在她5、6岁的时候,两个姐姐先后离家。大姨出嫁了,但嫁的不是踢足球的,而是她工作单位的“革委会”成员。小姨的二姐就是我妈妈,初中毕业后随一群同学到沂蒙山区农村插队,一个知青组有7位男同学和6位女同学,我的父亲就是当时男生的七分之一。据妈妈后来讲,她当初报名下乡的动机,有一大半是为了逃避家庭,想离开这个让人害怕又憋闷的环境,和一帮同龄的男女同学在一起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由于母亲下乡插队,初中毕业后在家吃了一年“闲饭”的大舅遇到了招工机会,进港务局码头当上一名装卸工,用我们当地当时的话说就是“老搬”。虽然这工作艰苦了一点,但由于是国营大单位,名头响亮,而且工资和福利待遇比其他一般工厂的高,所以很受同学和街坊大娘们羡慕,大舅自个也曾很自豪。家里一下减少了两张吃饭的嘴,还有大舅和大姨每月把工资全部或部分交回家来,姥爷在厂里挨批斗的次数也渐渐少了,经济条件和政治遭遇的明显改善,使姥爷的脾气平和了许多,这个家庭总算是有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日子。

在那几年里,渐渐懂事的小姨虽然还弄不懂大人们心里憋着的愁苦,却也和多数普通家庭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备受呵护。尤其是她尖下巴的俊秀的脸上那双天真明亮的大眼,和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不仅使姥姥常露出慈爱满足的笑容,就连一贯严厉的姥爷,竟也会把她抱在怀里,任她抓挠几天没有刮去的胡茬,两人一起发出咯咯或哈哈的大笑。

小姨最盼望二姐也就是我妈妈从农村回来,因为她会给她带来杏子、山楂、核桃、煎饼等一堆好吃的东西。对大舅她也算得上喜欢,因为他有时会把一粒糖块塞进她嘴里,再拧拧她的小腮帮子。小姨最景仰的人物应数大姨了,因为这位大姐生得比二姐好看,在外面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回来时常有丈夫陪伴,两个人对她都很好。在小姨心中,这就是她对未来的憧憬,她期待自己将来也会像大姐一样。

二舅小时候患脑炎留下了后遗症,智力偏低,还时常抽风,小学没能毕业就辍学在家,他虽不怎么会陪小姨玩耍,但从来不会欺负小姨。小舅虽然有时在背后作弄小姨,或骗她零食,或逼她偷取姥姥针线盒里的东西制作一些小玩具,并威胁她不许回家告状,但小姨还是觉得她挺好,因为他有一帮快活的玩伴,跟在他身后——只要不被他赶走——会体验到一种家里所没有的放松的乐趣。

4  幼年丧母

在小姨刚上小学的时候,姥姥病了,患上了帕金森氏症。开始时姥姥还只是感觉手脚僵硬,关节疼痛,有时手抖得端不住东西,再就是浑身酸麻无力。因为家庭经济拮据,姥姥没有工作单位,也就没有报销医药费的地方,所以她很少到医院瞧病,整日默默忍受着疾病带给她的痛苦,心中的忧虑也不断加重。那时姥爷和大舅每月工资收入不足70元,加上大姨每月固定交回家的10元钱,除了买出供应的粮油,交上房租水电费等,所余还不够小舅和小姨在学校的开支。二舅的癫痫病时不时会复发一次,发作起来身体抽搐口吐白沫,也只能到附近小诊所或药房买点药片,抗过最危急的时候。后来姥姥病情逐渐加重,肌肉萎缩,说话和行动都出现了严重障碍,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但家里实在是负担不起住院费,就有病乱投医到处打听偏方,自己抓药或请老家人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拿来熬了,内服外敷,有一段时间还找人给她针灸按摩,但都不管用。

姥姥病了,操持家务的能力一天不如一天,大姨已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我妈妈先是依然在农村,后来虽被安排回城但在师范学校读书,在郊区住校,每个星期天能回家一次,剩在家里的唯一女孩小姨便天天帮姥姥做饭,洗衣则由我妈妈每周日回家来完成。小姨还不满10周岁时,姥姥完全瘫痪在床,给全家人做饭的担子落在了小姨一个人身上。父亲和几位哥哥食量大,她每天放学都要蒸一锅馒头或窝窝头,供大家晚餐、第二天早餐和带着上班吃的午餐。有时候,邻居家女孩或同学在窗外喊她的名字,她就会把脑袋探过窗台,用沾着面糊的手指朝嘴上做一个哑声的动作,然后挥手让人家离去。除了做饭,小姨最大的负担是帮姥姥翻身和擦洗身体,以及处理因失禁留在床上的污物。她当时身高只有1.40米左右,人小力气弱,每给姥姥翻一次身,都得站立在床上,双腿分开跨着姥姥,用尽全身力气,每次下来汗水都把她前额的留海打湿。

姥姥终于没能治好她的病,在49岁那一年,不是在医院而是在家里撒手人寰。临终前,她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看看大姨,看看姥爷,看看围在床前的孩子们,最后眼神停留在小姨的脸上几秒钟后黯淡下去。她在生命的终点没有阖上双眼,张开的嘴巴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凝固成一个永恒的椭圆。在姥爷的呼喊和儿女们的号哭声中,姥姥的魂魄游离躯体飘然西行。谁也不知这位曾经的富家千金小姐,一辈子饱尝了贫穷、忧虑、劳累和种种不如意的煎熬之后,在最后一刻,她的大脑都想到了什么。

火葬场的殡仪车来了,实际上只是一辆经过改装加了一只铁棺材的破旧卡车。大姨夫、大舅、与妈妈一起下乡的男同学小孙和小赵,在殡仪车司机的指挥下,用一床被子裹了姥姥的尸体,小心并肃穆地抬到车上装殓进那只铁棺材。然后在姥爷的带领下,全家人和来帮忙的小赵、小孙都爬上了车。

一路上,大姨、妈妈等姥姥的孩子们忍不住恸哭。在所有人的哭声中,小姨的哭声格外凄厉,撕心裂肺。

第二回

5  婚姻是女人的庇护所?

文巧玲感觉在家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母亲去世一年多后,她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一所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学校离家有10多站路程,她每天6点起床7点到车站,下班回家时一般在晚上7点多钟。即便是上班比较辛苦,她还是更愿意在学校多耽搁一会儿,因为这样可减少在家面对无休烦恼的时间。

小弟下乡插队一年后从农村应征入伍,在本省驻军某部服役。家里还有父亲、哥哥、二弟和小妹。3男2女,房间面积也就是10平方米多一点。一张大床上开始时睡着父亲、二弟和小妹,哥哥自己独占顶着门口支开的简易行军床。巧玲搬回家来住后,父亲在院里楼梯下面用油毡和木板搭建了一间仅够他容身的小棚屋,睡在里面,哥哥占了父亲腾出的位置,与弟弟和妹妹3个人睡在大床上,把行军床让给已过了24岁的巧玲。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和哥哥的矛盾冲突日渐升级,由激烈争吵对骂发展为有时交手互殴,三天两头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巧玲现在除了上班教学生们课程,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想念在沂蒙山区县城机关整日写文章的男友。她盼望他来到她的身边,或者是学校放假到他那里去。她天天在等待他的来信,并在晚上家里平静时伏在小床上给她写信。只有想着他和与他鸿雁传书时,她的心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这几天他来本市出差,顺便探亲,巧玲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天天在学校盼望下班,然后顾不上回家便直奔他的住处,或在头一天约好的地方见面幽会。恋爱已经4年多了,从一开始在知青组里互相照顾、相依为命,到后来他被领导看中抽调到县里,到她回城进师范读书,两个人总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凑在一起也未有过分亲昵的举动,甚至还没有面对面郑重地谈婚论嫁,好像一切都是前生有定,理所当然,不需要明说。巧玲几次想告诉他自己的家庭真实状况,对他诉说心中的烦恼,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让话头停留在舌尖上,她怕影响他愉悦的情绪,破坏两个人短暂相聚的美好气氛。她告诉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分分秒秒都十分宝贵,她宁愿与他默默对视或乱扯些山南海北的闲话,或迎着晚风一前一后相隔半米在海边散步。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着他,她就会感觉到心里踏实——她非常害怕更高的欲求会把眼前的幸福冲淡。

他完成公务明天就要回县城了。这天晚上,9点半了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她回到院里刚登上腐朽的木制楼梯,就听见家里面哥哥和父亲在激烈争吵以及硬物相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她像是刚从温暖的处所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的血液都涌进头里凝固住了。她冲进房间对着扭打成一团的父亲和兄长,大声喊:“别打了!整天打架也不怕邻居们听见笑话?!”

父亲和哥哥都楞了一下。忽然父亲手指着她大声吼叫起来:“还有你,不要脸的天天跑出去找男人,你哥哥打死我也不管!”

“你,你还算是个爸爸吗,说这种话?”眼眶锁不住她的泪水泉涌一般奔流而下。

“你,你!”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在狭小的屋里自转了两圈,抄起煤炉旁边的小凳朝她砸来。

她一偏身体躲过小凳,伤心地哭着夺门而逃。出门的时候,她的衣襟被充作门把的铁丝挂住撕开一个大“L”型口子,被风吹拂着呼啦呼啦向别人展示她的狼狈。下楼梯时,她一不小心崴了脚踝,甩掉的一只鞋也顾不上看是落在了哪里。

巧玲还没想清楚要到哪里去,男友的家门就到了眼前。他的母亲开门吃惊地望着她,似乎是被她的窘相吓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直到他绕过母亲走到她跟前,轻轻地说了声“进屋吧。”

他的家里也并不宽敞,好在有一个自家的阁楼,平时是他父母的卧室,他每次回家就在阁楼上打一通地铺。母亲回屋同情地看了巧玲一眼,又转向他说:“上阁楼吧,今晚你爸爸不在家。”

一上到阁楼,巧玲就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直到她哭完,他才为她抹干眼泪询问缘故,并关切地查看她脚踝的伤势。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大致诉说了过去和今晚发生的一些事后,忐忑不安地对他说道:“我真的害怕你在将来会受不了。”

“怕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数了。既然我们俩走在了一起,那两个家庭也就走在了一起。成了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用很少表现的温情给了她需要的莫大安慰。

好长时间他俩再也没出声。他是不是第一次亲吻她的嘴唇和眼睛?她记不得了,只是感觉到她现在才是最幸福的。

“我明天上午就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传到她耳朵里却很有力度。他的手已悄悄伸进她的衣服,摸到了她胸前隆起的部位并停在那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上面瑟瑟发抖。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管都在膨胀,膨胀得使她无法自制。她一只手搂紧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他的后背抚摸到他的前胸,又沿着他身体慢慢下滑,终于用手指解开他裤前门的纽扣伸进手去,握住了那个她现在还不该触及的东西。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该怎么延续。他俩被前所未有的激情燃烧着,在极度慌乱中笨拙地完成了各自“初夜权”的交换。

她流着再次喷涌的眼泪疯狂亲吻着他的脸,嘴里梦靥似的连连说着:“咱俩快结婚吧!”

他伏在她身上浑身颤抖任她亲吻,也喃喃地说:“结婚!”

6  姥爷硬是要一点菜汤

半年后。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巧娅一早起床为全家做好早饭,父亲和二哥吃过了,大哥还懒在被窝里沉睡,二姐没吃早饭已不知哪里去了。巧娅收起桌上的碗筷,在给大哥留饭的锅底添了点烧过一次的煤渣,一个人坐在小凳上托着腮帮子发愁——离父亲发工资的日子还有10多天,家里的生活费已花光了,她不知下一顿饭没有热菜大哥会不会朝她发脾气,二哥会不会干脆绝食。父亲从楼下走进来,瞪着她:“没事在这里发什么呆?遭瘟啦?”“没有钱了,家里的菜都吃光了,供应的副食品快过期了。”巧娅抬头看着父亲,委屈地诉说。父亲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便转身出门,回到他楼下黑咕隆咚的小屋里。

快10点半了,大哥终于伸够了懒腰打足了哈欠穿衣起床。他今天的情绪似乎很好,还没有洗脸就从衣兜里掏出5元钱,递到小妹面前,说:“拿去,买一瓶酒和几样好菜,今天勾引玲玲的那小子要过来吃饭,怎么也不能太寒酸!”巧娅如获至宝把钱接过来,连声说:“好!好!”她感觉今天的大哥真是和蔼可亲,比有一次把她从海水里救出的解放军叔叔还要亲切。

巧娅今年才12周岁,但为全家做饭已有两年多了,执掌全家的生活费也将满一年。父亲每月开工资后抽出20元交给她,大哥和二姐每人每月交10元,这40元钱就是全家5口人一个月的伙食费,房租和水电费等由父亲亲自掌握开支。还是一个本该在大人怀里撒娇淘气的孩子,却过早地承担起生活的艰辛,使她与一般孩子相比眼神里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东西。每天在放学回家路上,有同学买冰棍或别的零食吃,都会引得她驻足凝望、遐想联翩。她不是嘴馋,而是心疼。她会想到买一支冰棍的钱可以买到半棵白菜或一斤酱油。如果今天有半棵白菜,晚饭时她就不用提心吊胆看见父亲和哥哥们那些阴沉拉长的脸了。

二姐和她的男友来时,巧娅已手脚麻利地整出了四菜一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碗粉条炖白菜,还有一盘葱丝拌过的父亲厂里的酱豆腐干,外加一盆用仅买了一条黄瓜做成的鸡蛋汤,与一瓶“栈桥白干”一起摆上了桌面。大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凤尾鱼罐头,用螺丝刀打开没有装盘就敞着瓶口放在那里。他自己端坐在方桌正面伸手向客人示意请坐。客人说:“谢谢!大爷在哪里?请他一起来吃吧。”大哥说:“不用叫他,就咱们两个饮酒说话,图个清闲。”客人说:“这不大好吧?您坐在这里,我去叫他。”说完,没等大哥表态就径自出门到楼下小屋,父亲真的随他来了。

父亲在饭桌的一角坐下,侧过身子背对着大哥,命巧娅拿来一个馒头,就着桌上的菜,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大哥皱眉摇了摇头,打开瓶盖把酒斟满两只杯子,一只递给对面的客人,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端起杯殷勤地劝酒:“来,咱俩喝!”

父亲很快填饱了肚子出门离去。大哥和客人随着频频碰杯饮酒气氛显得越来越融洽。整个过程一直是由大哥主导,他海阔天空漫无边际牵扯出许多巧娅听不懂的话题。他们两个谈到了普希金的诗,又谈到了拜伦、雪莱和莱蒙托夫。令巧娅十分惊讶的是,那位二姐领回家来,她也很喜欢,一直亲热地叫他哥哥,而大哥却称为“勾引了玲玲的小子”的男生,竟好像与大哥很投机。不管大哥说到什么,他总是能接上侃侃而谈,有时还与大哥争吵,但吵到最后不是大哥低下嗓门点头称是,就是他适时打住话头,一笑了之。

大哥喝酒比客人爽快,一瓶酒他自己喝掉三分之二。大约过了两三个钟头,大哥说话舌头已发硬,两眼也渐渐睁不开了,自己趴到床上一会儿打开了呼噜。已在旁边草草吃过饭的二姐,帮巧娅把碗筷收拾在一起,又嘱咐二弟出门玩时不要走远,然后拉起男友的手说:“咱们走吧!”

父亲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外围印着“最高指示”的搪瓷茶缸,咄咄逼人地朝向正在洗碗的巧娅,说:“给我盛点菜汤,我明天上班带饭泡窝头吃!”巧娅惊恐地站起身来,一面碎步向后退缩,一面颤声回答:“没有了,碗盘都刷了。”“怎么就没了?我累死累活拉扯你们,连一口菜汤都喝不上,大鱼大肉都让他给吃了。今天要不是玲玲的同学下楼叫我,我怕是连午饭也吃不上了!”他一面怒吼,一面把茶缸伸向巧娅。巧娅被逼到墙壁上贴着再也没有退路,无助地用一只湿手擦着眼睛,另一只手垂在下面痉挛般捻着自己的衣角。

二姐的男友似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愣怔了一会儿,挺身夹在两个人中间,用后背挡住巧娅,对父亲说:“大爷大爷您别生气。”又转身对着巧娅说:“你再去买菜,回来给你爸爸另炒。”说着掏出2元零钱塞给巧娅。

“我不要另炒,我就要菜汤!”父亲再次暴跳起来,声调至少比刚才又提高了60分贝。

可怜的男生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困境。“烦人!”二姐过来一把拽过他出了门去,把父亲的咆哮和巧娅的哭声留在身后。

客人被二姐拉走了,大哥已醉得不省人事,二哥缩在床上恐惧地看着他们。父亲也许发脾气累了,也许因走掉了看客觉得没意思,端着茶缸气呼呼地回到楼下他自己的小屋。巧娅目光呆滞地望着一盆没洗好的碗筷,一个人蹲在地上嘤嘤啜泣。

7  我的父亲

该正面介绍我的父亲了。其实,在前面讲的故事中,他已多次出场亮相。我在这里专门辟出一节来说他,是想概括地陈述我对他的印象,以及作为儿子对父亲的客观评价。

父亲和母亲虽然曾在同一所中学,而且属于同一个年级,但在学校时并不相识。初中毕业后上山下乡,他们第一次走在了一起。他们的知青组共13名同学,7男6女,母亲只是普通成员,而父亲却是当时的3位组长之一。对于父母亲的恋爱史,我无从知晓,因为他们从不细讲。我只是从他们同学聚会,总是会有男男女女拿这个话题调侃母亲,问她在当年是如何把父亲“骗”到手的,有的女人甚至明说曾暗恋过父亲,后悔当初没及早发力,让母亲抢先,猜想他们之间大概是母亲先追求父亲。不过,在我看来,父亲和母亲的性格与志趣有很大不同。母亲是一位热情、直白、现实又有些粗心的女人,而父亲总是一本正经,他古板、谨慎、办事周到、头脑里装的全是忧国忧民的大事,有时还显得城府较深。我曾想过,如果不是那个年代的政治环境消灭了个人之间的差别,他们两个也许永远不会聚首,更不要说已维持了30年的婚姻。

依我的看法,母亲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应感觉很累。这不是因为父亲整天忙于工作把所有的家务都扔给母亲,而是因他总是想把自己的人生观和做事原则强加给家人。我特别讨厌他凡事都要讲出一番大道理,喋喋不休让人心烦。父亲在我6岁那年调回本市,先是在一个市级机关搞综合调研,后来进了市政府,除当了几年节庆办主任多数时间是跟文字打交道,50多岁时因厌烦了官场主动离岗,成了一名在家赋闲有时出去会会朋友有时上网写博客的自由人士。他在任时工作责任心极重,而且自律很严格,外面的人都说他好,家里的人却跟着他遭罪。比如说,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他从来不接,要母亲先问明对方是谁,有什么事,然后再根据他的手势说他不在家或者让他过来通话。如果他认为母亲的回答有些不妥,就会唠叨着数落母亲,使母亲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心里紧张。有一次,他听说有人执意要来家里拜访,便不顾正在做着晚饭,拉着母亲和我到外面小馆吃牛肉拉面,一面吃一面自我解嘲说:“真是当官的被送礼的逼得无家可归!”我记不清从小挨了父亲多少巴掌,这让我无法与他亲近,并对他一贯的正人君子状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直到长大,我的两次亲身经历,一次是我读工学院时离校唱摇滚他赶到学校与我彻夜长谈之后放了我一马,在我回头重返学校时又表示了对我的理解和鼓励;另一次,是我工作了5年之后,辞去公职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又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这两件事,让我感觉到他还是一位很宽容的父亲。

小姨可以说是父亲看着长大的。不要说父母亲一起下乡时小姨不满4岁,就是到他俩结婚那年,小姨也是个13岁小学还没毕业的孩子。在父亲眼里,小姨一直不像是家里的小妹妹,倒像是他的侄女或外甥女一类的晚辈,对她有一种长者的牵挂和爱怜。在一起时,小姨总是喜欢缠着父亲,不喜欢二姐一见面就拉着他出门,直到长大了她才理会到“小电灯泡”不该当下去了,在二姐和未来的二姐夫约会时她应当回避。我不能断定小姨心里对父亲的感情,但至少,她是把父亲看作优秀男人的样板,并当成了审视衡量其他男人的尺度。这种心态,是把父亲抬举得过高,更严重的是影响了小姨的择偶观念和后来夫妻关系的处理,成了她不幸命运中的一个因素。

小姨结婚是把我家当成娘家从这里被迎娶到婆家去的。母亲和父亲也就成了娘家代表,按照现学来的风俗为她张罗操办了出嫁的各种程序,替代了姥爷无心也无能打理的场面。小姨婚后常来我家,主要是为了帮助母亲照顾我,空里也跟母亲唠些家长里短,有时会涉及到她的丈夫和婆婆一家。开始情况还不错,说了许多小姨夫如何会心疼人的例子,也说了一些她婆婆的好处,母亲和父亲都很高兴,叮嘱她要好好相处,好好地过日子。后来,从小姨口中听到的不如意渐渐多了,主要是说自己的丈夫没本事,小心眼,瞎折腾,干啥啥不成,日子越过越没盼头,说婆婆说话不算数,有时还抱怨姥爷不给女儿撑面子,害得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来。父亲几次私下告诫母亲,要劝小姨舒展胸怀、放平心态,不要为挣钱多少埋怨丈夫,更不要逼着丈夫没头没脑只知道弄钱。母亲总是叹口气说:“她随我妈,心高命不遂,怎么劝也不管用的。”小姨还经常很依赖地向我父亲求教,动不动就凝视着父亲的表情问:“二哥(从我父母结婚后她一直这么称呼父亲),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二哥,你说这是谁的不对?”“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日子久了,父亲开始有意回避与小姨谈话,躲不过时说几句也能听出有敷衍的成分。有一阵子,小姨常说自己的丈夫怀疑小姨与我父亲的关系,或者是出于嫉妒心理常在背后诋毁我父亲。有几次小姨当着父亲的面复述小姨夫的原话:“你不是有个出息大的二姐夫吗?你去找他!”父亲听了连连摇头,说:“以后在他面前少提到我。是你自己把问题复杂化了!”

8  终身大事

姥爷60岁上办了退休,离开他干了一辈子的酿造厂。那年小姨还不满16岁,初中刚刚毕业,反正她上学的天分不怎么好,将来考不上大学,再读几年高中也是个浪费,所以就虚报1岁年龄,按当时的政策接替父亲,进酿造厂成了全厂最年轻的青工之一。

别看我小姨从小吃了那么多苦,摸样却出落得鲜花一般。她属于那种小巧玲珑、娇艳妩媚的女孩,不像我妈妈上下的部件都是粗线条画成的。她的身材矮小了一点,不到1.6米的个头,但生得匀称,各段的比例恰到好处,加上一张楚楚动人见人不笑不说话的俊俏的脸庞,让人猜想如果她再长高一点反而不会这么好看。小姨爱美爱打扮自己。她和我妈妈一起出门,妈妈顶多用5分钟就做好了准备,而小姨,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涂唇膏,粉底霜、防晒霜层层抹上,虽没有几套像样的衣服但每次都要精心挑选,有时穿好了又脱下来换上另一套。这么下来到出门时,怎么也得40分钟,每次都让妈妈等得很不耐烦。想想吧,像我小姨这样的女孩,肯定一进厂门就成了吸引大家眼球的焦点。很可惜,这个厂里年轻小伙子实在太少,200多号员工中40岁以上的中老年妇女占了大半,男职工中也是离退休不远的老头儿居多。要不然,每天跟在我小姨身后的求爱者们,不排成长队才怪呢!

小姨每天花枝招展地到工厂上班,但更过衣后进了车间她又是一个很能干的工人。师傅们怜惜她身体娇弱,会主动包揽重活累活,并嘱咐她要注意安全自我防护避免伤着胳膊腿的,但小姨却不是个娇气的女孩,她的表现很快赢得了大家的赞赏。下班回家,她还是要给姥爷和两个舅舅做饭,公休日给他们洗衣和清扫家里的卫生,空里还会到我家坐一坐。现在她最害怕两件事,一件是大舅喝醉了耍酒疯,另一件是姥爷和大舅动手打架。至于两个人拌嘴争吵,几乎天天都会发生,怕也没有用,习以为常了,小姨已不再十分在意。

日子就像小溪的流水,虽有波澜,但总是不被人们注意地静静流淌。几年过后,小姨的情窦慢慢开放,她开始留意周围的男孩,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二姐夫那样的男人做生活伴侣。尤其是家庭的混乱局面使她有了一种早日逃离的欲望。她羡慕大姐、二姐都有各自温馨的小家,有属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在困苦时能得到保护或安慰,可以不必面对父亲和哥哥的争吵,也不必每个月向邻居或同事借钱度日。“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我也该在什么时候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可属于自己的那个男人在哪里呢?”小姨常常这么想。她曾经喜欢上同院邻居一个叫小虎子的男孩,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一副很单纯、很诚实、很可靠的样子。小虎子也很喜欢小姨,经常主动找她说话,帮她做这做那,甚至还说过愿意做她正式的男朋友。可是男孩的父母看到他们交往日益密切,十分坚决地出来干涉,说小姨虽是个好女孩,但家里太穷还整天打架,娶她做媳妇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大舅经常带他的朋友来家喝酒,每次都让小姨做菜和站在一旁为他们服务,有时还拉着小姨坐下,向他的朋友们展示和夸耀自己的小妹。有一天,他突然对着小姨说:“你长大了,该找男人了,我不能让你随便找个人嫁出去,我得亲自给你找个好的。”然后他接连介绍了他几个未婚朋友的状况,让小姨自己从中挑选。小姨就像大难即将临头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立在面前的兄长,哀求说:“你就省省心吧。我还小,不想找对象。”“你休想背着我自己找,你的婚事必须由我当大哥的做主!”大舅的话让小姨堕入深渊一样,她觉得情势已非常紧迫,如果不赶紧逃出去,自己的一生就真的毁了。

厂办给车间打来电话,说厂长叫小文到他那里去一趟。车间主任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把电话内容传达给小姨,小姨的心里不仅是疑惑,还很害怕。进厂已经3年多了,她从未跟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打过交道。只是在几天前,她在给化验室送样本的路上碰见过厂长,他似乎楞了一下拦住她问:“你是哪个车间的?”她如实地回答。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她又回答。厂长说:“好,好,你去吧!”小姨便低头迈着碎步去化验室了。难道这就惹下祸了吗?小姨百思不得其解。“厂长叫你去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小姨回答车间主任。一位大姐牵了牵小姨的衣袖把她拉到一边,伏在她耳朵上悄声说:“你可要当心,听说厂长作风不好,乱搞男女关系!”小姨感觉自己的两腿已经发软,说话声音里带出了哭腔:“那我怎么办?”“不怕!大白天的,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你自己留心提防着就是!”

“厂长,您叫我?”在厂长办公室里,小姨进门怯怯地问。“啊哦,小文!随便坐!”厂长热情地招呼她,并亲手倒了一杯开水递过来,然后回到原位坐下。“怎么样,在车间里工作习惯吗?”“习惯。”“这很好!”厂长顿了一顿又说:“哦,是这样,你们车间的统计员小王休产假了,我想让你接替她的位置,怎么样?”小姨很意外,说了一句:“我怕自己能力不够。”“你很谦虚啊!没问题,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好好干吧!”厂长爽快地一面说着,一面抓起电话把他的安排通知了车间和统计科。

“唉,你看我的脑子!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制醋车间的小文,漂亮吧?这是我的老同学,小何,来看我呢!”这时候,小姨才发现房间里还坐着另一个男人,年龄跟厂长差不多,也就是30岁左右的样子。小姨偷偷瞟了他一眼,随即羞涩地低下头,心脏的跳动加快了。

“就这样吧!麻烦老同学代我送送小文。他妈的,这段时间搞基建,厂里到处乱糟糟的,你可要当心别摔着我们全厂的一枝花呀!”

那个男人殷勤地为小姨拉开房门,请小姨先行。出门后,他又快步走到楼梯口,在前面一蹬一蹬地保护着小姨,很细心地提醒她该往哪里落脚。小姨又偷偷瞟了他一眼,发现这个男人虽个头比她高不了多少,但五官还端正,眉清目秀的,并不令人生厌。

回到车间,小姨当上统计员的消息已广泛传播,车间主任和师傅们一齐向她道贺,说她交上恒通大运,但也有几个女人暗中撇嘴,一副很不屑的神情。小姨并不知道,厂长私下详细打听了她的个人和家庭情况,一场关乎她终身大事的运作已经开始。

没过几天,厂长叫小姨把本周的统计数字报给他,小姨又去了厂长办公室。这一次,厂长随便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把话题扯到他那位男同学身上,介绍他是国营木器厂的职工,有木工技术,什么家具都会做,而且人品好,心眼儿好,勤快,善做家务,等等等等。说到最后在小姨即将离开时,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电影票,对小姨说:“你们俩见个面吧,成不成都没关系,先互相了解一下嘛。晚上7点半,他在红星电影院门口等你。”

以后的事情发展很快,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小姨最先是把事情告诉了我妈妈,后来带那个男的来我家几次,征求我母亲和父亲的意见。父亲说:“人品是最重要的。”妈妈说:“看他的样子将来会心疼老婆孩子。”大舅得知小姨正准备结婚的消息,用一瓶白酒灌醉了自己,大骂小姨没有良心,不知好歹。姥爷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人,他抖抖索索从枕头下纸包里掏出40元钱,交给小姨说:“你二姐结婚时我给了她20块,这回给你40块,别的事情我管不了啦。”

小姨的婚礼虽不隆重,却喜气盈盈。头一天,母亲和父亲与小姨一起忙碌了一天。结婚那天,小姨早早把自己打扮停当,当小姨夫带领的迎亲队伍抵达时,什么上轿饺子宽心面啦,吃的带的,让母亲和父亲好一阵忙乎。除大舅和已经断了联系的大姨外,姥爷、妈妈、父亲和我、二舅和已复员来家的小舅,都到场吃了小姨的喜酒。

就这样,小姨开始了她的婚后生活。

第三回

9  大姨与家人断了联系

你是不是对我这么长时间没说到我大姨感到奇怪?是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跟家人断了联系?我前面说过,大姨的身世比较复杂,也比较传奇,得专费些口舌来另说。但她和家里人不再来往,却是姥爷家事的大变故,涉及到姥爷的持家方式和大舅的表现,不说便无法理解一家人的关系,有些故事也难以很完整地叙述。

姥姥去世时,大姨已有了第二个孩子,她和大姨夫的负担明显加重,来看望姥爷和弟弟妹妹们的次数逐渐少了。只是逢年过节时必定过来,送来些鸡鱼点心之类的吃食,有时还放下几十元钱。妈妈、小姨还有小舅倒是经常到大姨家去,一来是看望大姐和外甥,二来也有蹭饭解嘴馋的意思,因为毕竟大姨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姥爷也常到大姨家去,但三回有两回是告大舅的状,说大舅如何把全家供应的鸡蛋买了一个个用饭勺在火炉上炸熟当酒肴,说他如何动手打他打得他现在肋骨还疼。有两三次,姥爷顶着涂满脸的鼻血,一进小院就大喊大叫,引得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大姨是个很要脸面的人,多次私下在我妈妈面前流泪。

导致大姨不再跟我们来往的起因,有两件事,都发生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一件是大舅惹的祸。据说是他谈对象时,要大姨出面做什么,不知什么缘故大姨没有答应,大舅越想越生气,当天晚上喝过酒后带着尚未成年的小姨,直闯到大姨家,把大姨夫摁倒打了个鼻青脸肿。大姨冲过来保护丈夫,被大舅一拳打在眼上,当即肿得像水蜜桃一样。大姨的两个孩子吓得蜷缩在一旁,嚎啕大哭,浑身发抖。后来小姨说,事前她根本不知大舅要带她去做什么。但大姨怎么想,是不是因小姨的在场伤透了心,我们到现在仍不得而知。

另一件,是有一天姥爷到我家,跟妈妈和仍在外地工作刚巧来家探亲的父亲说,大姨和大姨夫待他不好,他到他们家看会儿电视(当时只有大姨家有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姨夫就催着两个孩子洗脚上床睡觉,并故意把电视的声音弄小。姥爷还说,姥姥在世时曾给了大姨一枚金戒指,他得要回来,要回来可以给我妈妈。父亲和母亲一齐劝他千万别去。妈妈说:“大姐是我妈的前生女儿,留给她个念想是应该的,我不眼馋,你万万不可由着性子闹翻脸,我们姐妹就不好相处了!”姥爷离开我家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又回来了,拿出一张字条让我父母亲看,说:“以后你们都别找你大姐了,我已和他们立下字据。你大姐说戒指在你妈生病时卖掉给你妈看病了,我不中她,你大姐夫就领来他们公司的领导,三方对证,然后领导做主叫你姐夫按市价给了我400块钱,叫我立下这张字据并告诉你们从此断绝一切关系。”母亲和父亲目瞪口呆。

大姨搬家了,谁也不知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父亲调回本市工作了几年以后,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偶遇大姨已长大的女儿,两个人说了一路话。后来妈妈根据表姐提供的号码,跟大姨通了一次电话,姐妹俩在电话线两端哭了半天,大姨挨个儿问了全家人的情况,她对二舅和小姨特别关心。妈妈说二舅还那个样子,小姨已经结婚,日子过得挺好,并忍不住几次问大姨现住在哪里。大姨始终没有说出她的住址,只是说:“她挺好我就放心了。这孩子的命太苦了!”

10  回姥爷家暂住

新婚的小姨确实觉得很幸福。晚上她偎依在丈夫的怀里,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丈夫家只有一间半小房,小姨的新房被安置在那半间里。狭小的空间挤满了小姨夫亲手做的衣柜、写字台、梳妆台、双人床等新式家具,那时正时兴的“4大件20条腿”样样有,连母亲看了都十分羡慕。公公、婆婆和小姨夫的弟弟住另一间。婆婆每天对小姨嘘寒问暖,尤其是在她怀孕后,从不让她做家务,经常把小姨已拿在手里的笤帚、锅铲等夺过去。结婚一年后,小姨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何佳,全家人都唤他佳佳。

后来小姨夫的弟弟也要结婚了,婆婆与小姨和小姨夫商量,要他们搬出去租房住,婆婆每月补贴他们100元房租。开始时小姨不太乐意,架不住小姨夫曼声细语地规劝,加上有一次姥爷在外面敲她家窗户,隔窗诉说大舅又跟他吵架的事,婆婆请亲家公进屋说话,姥爷不肯,小姨觉得很丢面子,便抱着孩子随小姨夫搬出来了。他们先是在外面租房住了一年多,但婆婆只给了200元钱,后来再不提当初的承诺,对租房类话题也尽量回避。小姨很生气,对着妈妈发牢骚,妈妈说:“我当初说你还不信,你婆婆凭什么养大了儿子还得负担你们的房租?这事你就忍了吧,说出去你也不占理!”后来小姨和小姨夫觉得房租负担太重,就回家与姥爷商量搬回娘家暂住,等婆家拆迁分了新房再搬回去,姥爷答应了。

这几年小姨、大舅和小舅先后结婚,家里只剩下姥爷和二舅。原来的旧房早已拆除盖了新楼,姥爷家分了两套房,一套两居室住着姥爷和二舅,一套一居室小舅结婚住在里面。大舅结婚后港务局给了套职工公寓,后来离婚时女的只带走了孩子,把房子留给了大舅,全家人都说大舅母真是挺仗义的。当初小舅结婚的时候想住大房,但全家人除他之外都不同意,为了这事还发生过几次争吵,最后由大姨姥姥家大表舅出面,说好先让姥爷和二舅住“套二”,小舅住“套一”,将来如果二舅成了家或怎么样了,小舅两口子愿照顾姥爷,就换过来,让二舅搬过去住“套一”。现在小姨要回家暂住,小舅怕她会长期赖着不走,便提出异议,无奈姥爷愿意让小女儿回家住,二舅和我妈妈等其他人都支持,小舅只好作罢。但为这事,小姨和小舅母之间产生了龃龉。小姨认为是小舅母在背后挑唆了小舅。小舅母则觉得自己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媳妇,没有被摆上应有的位置。多年来,两个人表面上勉强保持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争斗得挺厉害,小姨甚至用“那个婊子”称呼小舅母。

和姥爷、二舅住在一起,所有的家务都由小姨、小姨夫包揽。他俩每天下班就忙着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得照顾儿子佳佳,可以说忙得不亦乐乎。小姨夫开始偷偷出怨言,说:“咱们俩成了这家庭的奴仆了,什么活都是咱们干,别的人都图清闲了。”小姨说:“不情愿啦?有本事你出去找房子,挣钱交房租,要是能买一套大房才更好呢,再装修得漂亮一点,像二姐家的一样,我也喜欢在自己的房里过舒服日子!”光是做家务还不要紧,问题是,小姨夫算着住在丈人家并不省钱。小姨每天变着法儿调剂伙食,把姥爷和二舅都养胖了,但他俩每月给小姨过日子的钱却越来越少,小姨的工资收入基本上都填在里面,有时还不够,佳佳上幼儿园的费用得由小姨夫出。

那些年社会上正兴着“下海”,小姨夫的木工手艺不吃香了。厂子虽说还过得去,动不动就加班赶任务,工资也能按时发,但作为一名普通工人,每月不到1000“大毛”死工资,实在是无法应付令人眼花缭乱的新消费和一天比一天高的物价。看着别人搞承包的跑供销的当大厨的都把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小姨夫不由得动了心。他晚上在被窝里与小姨商量:“我花点钱考个厨师证吧,现在开饭店的多,到处都高薪聘大厨,说不定将来我还能开一家咱自己的饭店,那样日子就好过啦。”小姨说:“好!咱儿子下一步需要花大钱呢!”

小姨夫算得上是个有灵气有悟性学什么都不很费劲的人。没用多久,他考出了三级厨师证,随后辞职应聘到一家日本人当老板的大酒店,还没有资格当厨师长,就当上了厨师长手下的一名炒菜师傅。小姨夫每月拿回家的钱比原来多了,还隔三差五带回点好吃的悄悄给小姨和佳佳吃。小姨虽总是嗔怪他道:“偷偷摸摸的,就这点出息啊,以后怎么能开自己的饭店当老板?”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甜滋滋的,觉得丈夫对她好。有一次,小姨夫带回家几个肉丸子,放在厨房里用一只碗扣着。做饭时他发现肉丸子少了一个,就问小姨,小姨说没看见。他又问姥爷,姥爷说被他吃了。小姨夫说:“那是生的。”姥爷说:“是熟的。”小姨夫说:“是半成品。”姥爷说:“反正我已经吃进去了,吐不出来了!”小姨在一旁看不下去,就说小姨夫:“吃了就吃了呗,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不算完啦?”小姨夫回房对小姨说:“那是我带回来给你和孩子吃的。”小姨反目:“我不稀罕!你住我爸爸的房子不给钱,吃你个破丸子才到哪里?有本事你找房子咱们搬家,就没人偷吃你东西了!”

这件事把姥爷惹得恼透了,他气呼呼地跑到我家和我妈说,他一定要赶走小姨夫。“我这么大把年纪了,难道连生熟都分不清?他是成心说我偷嘴。我在自己家里吃个肉丸子能算偷吗?”姥爷的确很生气。“我一定要赶他滚蛋,让他滚出去!”妈妈说:“那巧娅和佳佳怎么办?”姥爷说:“巧娅可以住在家里,但他得滚蛋!”妈妈说:“哪有把女儿和女婿分开的道理?你这不是为难巧娅吗?”

11  文家的两个外姓人

晚上9点半,虽然酒店还没有打烊,但客人的菜都上齐了。除了几间包房里客人还闹得欢,多数客人已经走了。灶间的师傅们熄灭了灶火,收拾好炊具,陆续下班离开了酒店。何永利也洗过手,换下工作服,顺手抓起一袋没开封的味精塞进包里,走出了店门。

酒店离他家有3站多路,何永利决定步行回家。他沿着滨海大道走着。路的一侧是高楼大厦,无数的霓虹灯闪烁高低错落流光溢彩,让人眼花缭乱。另一侧是无边无际的大海,除近处的栈桥和海上皇宫酒店被灯光装饰出轮廓外,余下的便是一团漆黑,只有水花拍岸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声一声传入耳畔。何永利被海风吹着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想用力赶走烦恼,把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但依然不行,脑壳里就像眼前的大海,波涛汹涌,但混沌黑暗,他抓不住一丝可抓住的东西,脚步变得更沉重了。

他终于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看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知道巧娅还没有入睡。但他走到自己的楼层并没有停住,而是又上了一层,停在小舅子文建豪的家门口,抬手笃笃地敲了几下。文建豪被公司派出长途了,他在一家运输公司开集装箱车,经常跑长途,这次又要几天才能回来,这他知道。文建豪的媳妇和自己沾亲带故,他们的结合自己还算是半个介绍人,曾说上过话的。自从自己和巧娅带孩子搬到岳父家暂住,巧娅和建豪媳妇打开了冷战,两个人心里头都别扭着,这他也知道。但是,他和建豪媳妇在文家都属于外姓人,都有一肚子的不满,私下里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门被打开了,建豪媳妇的一张脸和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是你呀,这么晚了,有事吗?”建豪媳妇显然有些意外。

“没事,只是心里闷得慌,想过来说说话。”

“进屋吧!”他被闪身让了进去。

“文洁呢?”他发现她的女儿不在家。

“她二舅今天来接她到我娘家去了,说姥姥想她。”

“哦——”何永利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这几天跟老婆吵架了吧?”

“没有!”何永利先是矢口否认,随后又叹了口气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吵架,还不是为那个怪脾气的老爷子!”

“为他偷吃肉丸子?”

“你怎么知道?”

建豪媳妇诡秘地笑了一笑,说:“哪有不透风的墙哪!”

“是老爷子恶人先告状吧?”何永利问了一句。然后按他的思路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最后说:“你说,他那么大年纪了,怎么竟这么没出息?一个肉丸子也偷着吃,还倒打一耙成了我的不是,连巧娅这几天也一直跟我闹性子。”

“这老爷子也真是的,前几天还从我这里偷走了半包茶叶。你说他想喝茶了问我要,我能不给他吗?”建豪的媳妇也有感而发。

“你说咱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这么一家子人,整天净为些破事烦恼,日子过得真没劲!”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然后便沉默。

“你回去吧,天太晚了,别让你老婆找上门来,她会说我勾引你的!”文建豪的媳妇终于开口,并起身要去给他开门。

“不怕!”何永利也突然直起身来,从后面抱住建豪媳妇,把头贴在她的颈部,嘴里嗫嚅:“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别,别!”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僵持了一会儿又忽然变硬。她用力掰开他的双手,把他向门口推了一把,语气生硬地对他说:“你走吧,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何永利颓丧地走出屋子,走下楼梯。建豪媳妇听见敲门和开门的声音,听见小姑子低声喝问:“到哪嫖女人去了?这么晚!”

12  最受伤害的是小姨

小姨夫和小舅母闹出了丑闻,第一个听说的是我妈妈。而告诉她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小舅母。

有一天,小舅母披头散发来到我家,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二姐呀,你可要为我做主呀,我没法活啦!咱大姐不在你就是大姐,我差一点被何永利强奸啦!”

妈妈被她弄懵了,赶紧让她坐下慢慢说。小舅母一五一十添枝加叶把小姨夫如何半夜闯进她家,如何跟她说姥爷偷吃肉丸子的事,如何抱住她欲行不轨,如何被她坚决地扯开推出门外,等等等等,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妈妈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恨恨地说:“这个没出息不要脸的东西,他真的反啦!”小舅母又对妈妈说:“二姐你千万别告诉建豪,他知道了会杀死我的!”

小舅母走后,父亲对妈妈说:“这事你真的不要多嘴,她来的目的就是要借你的口,把事情闹大。你沉住气,让她自己跟建豪说。建豪若是个聪明人,就问她为什么丈夫不在家时半夜开门把别的男人放进去!”

妈妈说:“气死我了!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父亲说:“咽不下去也得咽,你不能给她当枪使。这事若果真闹大了,最受伤害的会是巧娅!”

妈妈终于没能沉住气,小舅一回家就打电话把事情统统说了。她在电话中不但痛骂了小姨夫,还指责小舅母不检点,两个人臭味相投背地里说文家的坏话才演出了这么一场戏,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小舅盘问小舅母,小舅母又苦大仇深痛不欲生地哭诉了半夜,自然把自己开脱干净,说成是完全的受害者。她还威胁小舅说:“这一回你要是不能替老婆出气,就不算是男人,我就没法跟你过了!”

小舅的脾气很像姥爷,一点就着。他先是找到小姨那里,当着姥爷和二舅的面,劈头就逼她跟小姨夫离婚。可怜的小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小舅指着脑门说:“你马上跟他到法院离婚,或者跟他一起滚蛋,咱文家不能留这样的恶棍!”

小舅把大舅和我妈妈找回家去,开了一次家庭会。父亲说单位里有事没出席。

小姨夫低头蜷着身子坐在全家人围成的场子中间。小舅母又哭嚎着诉说了一遍。小舅跳到小姨夫面前,抡圆了胳膊重重给了他一记耳光,手指着他的鼻尖说:“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流氓,赶快跟我妹妹离婚,滚出文家,不然我打折你的腿!”姥爷也义愤填膺地控诉了小姨夫的种种不是,当然少不了说到那个肉丸子,最后以命令的口气对小姨说:“跟他离婚,叫他滚蛋!”妈妈和二舅沉默不语。大舅最后一个发言,他问小姨:“你说怎么办吧?”

“我不离婚!”小姨忽然尖叫起来。她猛地扑向小舅母,想抓住她的头发撕扯,一面哭着一面骂道:“你这个臭婊子!是你勾引我的男人,还反咬一口,看我的笑话。我今天就撕烂你这张嘴,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众人把小姨摁在床上。她放声大哭,以至于昏厥。大家乱作一团为她摩胸捶背,又是摁人中又是掐虎口,好歹使她缓过气来。

家庭会议不了了之,没有结果。

事后妈妈对父亲说:“何永利这小子真是草包,敢为不敢当,缩着脑袋在那里屁也不放一个,由着他们两口子又打又骂,还不如巧娅能主动反击。”

父亲说:“把小事闹大了。何永利如果是个男人,当时干脆强奸了她,看她还敢跟谁说?”

妈妈看着父亲的脸,说:“要是你,会那么办吧?”

父亲说:“我还没有那么贱!若是真的做出点什么,也不会像他没出息!”

第四回

13  小姨夫跳槽

三姨姥姥的二儿子在他那个县城最大的超市任董事长,超市楼下有几间计划搞餐饮的房子。有一回,这位表舅来我家,父亲和母亲招待了他,小姨和小姨夫也在场。表舅对小姨夫说他们想打青岛招牌开海鲜馆,问小姨夫有没有熟识可靠的好厨师介绍给他。小姨夫问及待遇方面,表舅说,头牌师傅每月底薪3000元,再根据营业额多少提成,以下师傅也是工资加提成但酌情递减。小姨夫迅速跟小姨交换了一个眼色,对表舅说:“我们店里有一位副厨才艺出众,各类海鲜都能泡制,而且有几道很受客人欢迎的拿手菜,如果他去最合适。不过他因年轻在店里受到排挤,跟我的关系倒非常好,他曾说过愿意和我一块儿另找地方。若是我能跟他一起去,说通的可能性会大一些。”表舅说:“这当然好,有你跟他一起干,我更放心!”小姨夫说:“我跟他商量商量看吧!”

过了几天,小姨夫辞掉在日本人开的酒店的工作,与同时辞职的年轻副厨,一起应聘到300里路以外县城的那家超市,像模像样地把酒店开了起来。结伴而来的那位有特级厨师证,自然当上了厨师长。小姨夫凭借与表舅的关系,挂了一个总管的名,负责采买,享受与厨师长同等待遇。店面装修豪华气派,开业庆典隆重热烈,来剪彩的是分管经贸的副县长。他们给酒店起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青岛海鲜大世界”。广告牌上喷绘着厨师长的大幅彩色照片,并以突出的文字写着:“特邀青岛著名特级厨师主理”。酒店开张后一段时间,生意做得很红火,常有县里头头脑脑指名在这里招待客人,不少机关事业单位把这里作为定点饭店签单挂账每月由财务拿支票来结算。小姨夫每月的提成不比工资少,加上采买时明着暗着从供货人手里得一点好处,使小姨也觉得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但好景也就维持了半年,酒店的生意开始下滑,逐渐变得有些清淡。小姨夫和厨师长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厨师长嫌小姨夫采买的鱼虾和蔬菜价格太贵,且分量不足。小姨夫则常到总经理那里揭发厨师长带客人来店里吃喝不付钱,休班时每次都要拿一些店里的东西带回家。总经理向董事长汇报,表舅说:“总管和厨师长互相踩践,酒店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干脆让他们一起走吧!”

小姨夫从县城回来后,在家闲了一阵子,到一个朋友的饭店帮了几天忙,不知为什么又不干了。小姨对小姨夫说:“你整天在家里这么闲着坐吃山空,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小姨夫说:“在饭店当厨子又苦又累,出力不讨好,也没有前途。我想找机会做买卖,自由自在地赚大钱。”小姨说:“做买卖需要花本钱,咱哪里有?就凭你高不成低不就的,小钱都挣不来,还想挣大钱,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白了头吧!”小姨夫不服气地梗起脖颈,与小姨争辩:“我挣的钱都被你贴给你爸爸和你二哥了,挣得再多有什么用?”小姨被小姨夫的诘难激怒了,不让分毫地也跟他吵:“你说我把钱贴给我爸爸和二哥了,拿出证据来!做人说话要凭良心,你住着不花钱的房子,还说这种话,有本事你买房子让我搬出去!”

小姨夫还真的做了几单生意,跟朋友合伙贩鱼杂,本钱是由朋友出的,小姨夫负责联系买家。但这生意不好做,赚头很小,风险还挺大。有一次,小姨夫还没找到买主,发来的鱼杂就臭在了货场,连本钱带付场地费和清理费,这回他们赔了个大的。

从此以后,小姨夫很多日子没有再提做生意的事,但也不忙着找工作,除了一天在家做三顿饭外,空里便蒙头睡觉或海边溜达。他开始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走路老是低着个头,四下里朝地面张望着,好像随时准备捡钱。有一次他在建筑垃圾堆旁捡了辆破自行车,找收废品的卖了10元钱,交给小姨时脸上的表情像发了横财。

小姨已懒得跟他吵闹,但心里着急,免不了常在我妈妈面前唉声叹气,说:“没法跟他过下去了!”

14  小姨夫失业和小姨下岗

小姨的公公和婆婆在一年光景内相继去世,她和小姨夫带孩子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小姨夫的弟弟已在外面买了房子有地方住了,把一间半房都让给了哥哥和嫂子,但说好产权归兄弟俩共有,将来拆迁补偿费由两家平分。

他们仍住在结婚时住过的半间房里,临街的一间,小姨夫打算开一间门店。小姨曾说最好是开一家快餐店,因为附近有一所中学,中午有许多学生在校外买饭吃。而且小姨夫本身是个厨师,自己做,可以省下一份工钱。但小姨夫并不这么认为,他说开饭店要多出卫生许可等等许多手续,管事的衙门太多,不好打点,再说也没有可以做厨房的地方,还是开一间小杂货店好办,卖个油盐酱醋糖酒茶,只需要办一张营业执照,一个人在家守着即可。小姨夫找人装修了房子,添置了货架,办理了个体工商登记,加上第一批进货,总共花了3万多元,其中2万多元是从亲戚朋友处借的。小店的生意做了很长时间没有起色,一是因为附近同类小店很多,竞争激烈;二是因为小姨夫打理得并不认真,有时酱油桶漏了他也不管,说反正是代销售后再跟货主算账,漏出的酱油正好留着自家用。一年多下来,小姨夫算了一下帐,不但没有什么利润,原来借的钱一分未还,又欠下了几千元的货款。更令小姨和小姨夫心里添堵的是,城管队员找上门来,说小姨夫开店在户外装门头未经批准,是违法的,当即开出罚款单,并责令小姨夫限期拆除。

正在这时,有一个南方人来看过房子,愿意出每月800元房租把临街房租下。就这样,小姨夫与南方人签了合同,关掉小店,当上了收房租的房东。他到街道申请了一张失业证,每月领取100多元的失业补贴。小姨的工厂正谈论改制,车间生产大都停了,多数工人回了家,成了每月发200元生活费的下岗工人,小姨也是其中之一。她曾想与小姨夫做盒饭试试,但计划了一顿,小姨夫以种种理由连连摇头不予支持,没有实施。

两口子都丢了工作,全家3口人挤住在半间小房里,你说这日子怎么过?这时表弟佳佳已将小学毕业,课业负担重,每天回家写作业都没个能坐下的地方。屋里支着一张小床,表弟睡觉、写作业和复习功课都在上面。小姨和小姨夫睡在简易的吊铺上面,每晚得侧身躺上去,坐起来两个人身体虽然不高但也会碰头。表弟的床头安着一副煤气灶,放置着锅碗瓢盆什么的,每日三顿饭在那里做,油烟和废气减少了空间的含氧量,使全家人经常感觉心慌气促头晕目眩。有几次小姨几乎休克被送进医院,医生怀疑她心脑动脉血管硬化,但做过检查却又找不到诊断的依据,每次都白花诊疗费。

小姨夫曾张口试探我父亲能否帮他谋一份职业,谁知我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或一个弱智,说了几次竟不接茬。小姨夫说他一位同学由小姨工厂的厂长升任市商业公司的副总,问我父亲这副总是不是和他平级,还说那位副总说认得我父亲,一再夸赞我父亲如何有能力有作为等等。父亲只是平淡地说:“是认得。有时我们在一起开会。有一次我到他公司调研,是他接待的我,他也告诉了我你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再没有下文,小姨夫显然是有些遗憾,或许由此也滋生了对我父亲的不满。反正是在那以后不久,常听小姨说到小姨夫背地里说“你不是有个出息大的二姐夫吗”之类的话。

妈妈很为小姨一家的生计操心,到处打听哪里有适合小姨的工作机会。有一次,妈妈通过同事的关系介绍小姨到一所国际幼儿园当保育员,负责伺候孩子们洗手、洗脚、就餐、午睡、课间喝奶或吃水果等,但后来小姨未去报到,妈妈问她怎么回事,小姨回答:“我不会外语,也不会给孩子们上课,去了也会被赶出来的。”妈妈差一点背过气去。还有一次,妈妈的一位一起下过乡的同学,把小姨介绍到政府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客房部,当时正值“两会”期间,小姨只在那里干了3天,就不辞而别,事后跟妈妈解释说:“太累了!”

15  表弟进了贵族学校

小姨做出了一个令我妈妈和爸爸都吃惊的决定,让刚从小学毕业的佳佳进了一所收费很高的私立中学,也就是所谓“贵族学校”。

当了几十年教师的妈妈对小姨说:“有钱没地儿花了?私立中学收费高,但教学质量并不好,现在许多人都往外转呢!再说啦,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整天跟一帮富家子弟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小姨却说:“我这是给何永利施加压力,逼他想法子去挣钱。一个大男人连孩子的学费都负担不起,算男人吗?”

妈妈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姨的决定似乎真的对小姨夫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不管怎样,他终于外出找到了工作,而且是两份。一份是夜间到建筑工地值班做警卫,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月报酬600元。另一份是在一所家政学校兼职,每周几节课,给一群准备当保姆的农村女孩传授家常菜的烹饪,月薪也是600元。两份月薪加上出租房的收入,还有小姨终于复工,家里的经济状况应说有所改善。后来,小姨夫把半间房也租给了那位南方人,一家人另租了一套筒子楼里的旧房住,没有自家单独用的卫生间,只有一大一小两间房,还有一点夹出的过道权做厨房,每月付房租400元。

换了稍微宽敞一点的住房,至少是不再在卧室里做饭了,小姨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到现在才明白了过去生病原来是缺氧造成的。

但表弟在私立中学的费用,仍使小姨觉得负担不轻。表弟开始讲究服装鞋帽的品牌,时不时会央求小姨给他买一双耐克鞋或阿迪达斯牌滑雪衫。他看到我买了双旱冰鞋,也想要,我说把我的送给他,不知他是不好意思,还是觉得用我穿过的有点掉价儿,反正他没要,后来我见他有了双新的。而且他还配上了手机,虽然是我父亲用过送给小姨夫的旧东西,但毕竟话费是一样的标准,每月都不下100元,这对我或其他家庭的孩子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小姨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另外,表弟还焗了彩色头发,两只耳垂打上了耳钉,脖子上还挂了一条项链。小姨开始为表弟担心,但又怕委屈了宝贝儿子。有一天她来我家说及此事并商量妈妈,可不可以请表弟的班主任在班上宣布,所有的学生都不许把手机带进学校。

妈妈说:“屁话!人家班主任为什么要管这种事?大概除去你家之外,贵族学校的学生家里都有钱。人家的家长给孩子买手机,是为了跟孩子保持联系,学校有什么权力禁止?你们这样惯着孩子,将来不会有好结果的!”

父亲像一位学者似的发表议论:“最要命的,是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看过老电影《林家铺子》吧?当佣人的非要让孩子跟少爷进同一所学校不可,结果成了一群纨绔子弟的小跟包,整天低三下四尾随着他们,惹出祸来还得进警察局为少爷们顶罪!”

小姨听了不服气,撇撇嘴说:“为什么我们家孩子就不能过好一点的生活?”

表弟在那所私立中学读完了初中,考入本市一所三流高中,名义上是体育特色学校,但表弟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小个子,使他在体育方面并未显现出发展的潜力。我们全家人都在为表弟能不能考上大学而担心,小姨却说:“孩子已经尽力了。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就考不上。摊上那么个没出息的爹有什么办法?”

16  小姨夫的浪漫故事

小姨夫在家政学校教授烹饪,面对一群刚来到城市什么都觉着新鲜的农村女孩,心里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中,既有成就感,有被人尊敬的自豪感,也有男女之间自然会发生的那种微妙神奇似有似无有点儿甜丝丝的东西。学校就像一个磁场,吸引着小姨夫有事没事都想往那里跑,这使小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忧虑和危机感。他开始研究小姨夫的踪迹,有时还偷偷查看他手机的通话和短信记录。更有甚者,小姨开始盯小姨夫的梢,背后看他常跟哪个女孩在一块儿。她经常当面出言不逊地挖苦小姨夫:“怎么样,又看上哪个农村嫚儿啦?是不是已跟她上床做爱,感觉很好吧?”小姨说话总是这么雷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怎么解气就怎么说,绝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小姨夫开始还跟她争辩,或做一番越描越黑的解释,后来干脆不再言语,以摔门离家作为回应。每当这时,小姨就会自个儿在家里发一通脾气。

有一天傍晚,小姨蒸了一锅包子。小姨夫说:“今晚我到学校有事,不在家吃了。”他拿起几个包子放进塑料袋里,提着走出家门。当时小姨第二锅包子还没包完,她用沾满面粉的双手解下围裙,跟了出去。外面正在下着小雨,小姨和小姨夫都没打伞。小姨乘车一路跟着小姨夫,快下车时见小姨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下车后,小姨远远地跟在后面,看见一位打伞的姑娘从校园里出来,快步走到小姨夫面前,递过手中的另一把伞,并把小姨夫手中的包子接了过去。小姨气不打一处来,怒火冲天地赶过去,一把夺下盛着包子的塑料袋,重重摔在地上,然后转身指着小姨夫的鼻子说:“怪不得你猴急急地往外跑,原来是有小狐狸精勾着你的魂儿。我的包子不是给小狐狸精吃的!”那女孩过来阿姨阿姨地叫着小姨,跟她解释。小姨猛地推了她个趔趄,高声叫道:“小狐狸精你赶紧闭嘴,要不然我真的揍你!你一个农村嫚儿勾引我的丈夫,是想在城里落户口吧?”女孩子委屈地躲到一旁掩面哭泣。小姨夫恨恨地跺了下脚,一个人头也不回进了学校。

那一夜,小姨夫到天亮也没回家。

小姨到我家浑身颤抖着跟我妈妈诉苦,说小姨夫已搞了3个情人,并发下毒誓:“我一定叫那些臭婊子和小狐狸精们不得好死!要叫何永利知道我也是不好惹的!”

我父亲听了摸不着头脑,感觉很奇怪,问:“哪3个情人?”小姨说出了3个女人,一个是小舅母;另一个是小姨在婆家的女邻居,小姨说小姨夫没事就帮她抱孩子;最后一个是刚说过的农村女孩,小姨说她跟小姨夫肯定已上过床了。

父亲听完小姨的话,摇摇头,叹口气,说:“若是这样的就算是情人,我的情人够一个连了。在现代社会,男人在外面做事,如何能避免跟异性交往?说几句话或送一回雨伞,距离上床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如果女人都这么小心眼儿,把男人统统关在家里,社会上还会有男人的踪影吗?如果男人们都不出门做事,只靠女人支撑这社会和养活家庭,能行吗?”

父亲劝小姨不要再盯小姨夫的梢,说不仅盯不出什么名堂,即便是当场捉了奸,把两个人从被窝里掀出来,也没有用,因为情人之间私通已不再是犯罪,刑法无奈,结果只会是夫妻感情彻底破裂,使婚姻败局无法挽回。小姨没等我父亲说完,就接过话头很冲动地说:“破裂就破裂,无法挽回就不挽回,我早就提出坚决要跟他离婚了!”父亲说:“既然这样,好合好散就是,何必这么大动干戈,让两个人都痛苦万分,使孩子的心灵也受到伤害?”小姨说:“我不管,我就是要让他痛苦万分,还要让他身败名裂,让那些骚娘们和小狐狸精也不得好过!”

父亲又连连摇头叹气,继续说:“现在许多男人感情出轨,搞婚外恋,除了自身堕落的原因外,至少有一部分是被老婆推出去的。凡人都需要感情寄托。如果老婆整天和他闹个没完,他就会到外面寻找倾诉的对象。女人大都是有同情心的,特别是对男人。在对男人产生了同情心之后,就会有意无意地关心他,安慰他。久而久之,难免擦出感情的火花。这时若是他的老婆往外赶他,说不定那女人真的会接纳他。”

看得出,父亲的话在小姨听来并不入耳。她当时气呼呼地没再吱声,但后来她和小姨夫的关系每况愈下,再没有好转。

第五回

17  离婚

自从发生了“包子事件”,小姨和小姨夫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过去10多年来小姨一直挂在口上要挟小姨夫的“离婚”二字,现在真的得到了响应,他同意了。这好像有点儿出乎小姨的预料,她大哭大闹与小姨夫狠狠吵了一架。“长本事啦!有能耐啦!真的敢跟我离婚啦!就凭你小样儿,能找上比我好的吗?”小姨夫说:“是你先提出离婚的,我不离又有什么办法?”“好!离就离!谁敢改口是婊子养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小姨发疯一般打开衣柜,把小姨夫的衣物扔了一地,逼着小姨夫赶快收拾了滚出去。不是一般意义的“滚”,“滚出去”还可以再“滚回来”,而是“滚出去别再回来!”事情闹到这一步,小姨夫也就真的离家出走了。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小姨当初是真想还是假想离婚。过去小姨夫不同意离婚,她张嘴就是非离不可,还常在我妈妈和父亲面前说没法跟他过下去了。小姨夫同意离婚了,她似乎更是找不着北了,情绪暴躁得令人担忧。妈妈劝父亲想法儿为他们从中撮合,父亲说:“他俩一个被窝里睡了20多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还需要别人来插嘴?这事如果说得好,他们两个和好了,还不得笑话我不拿自己当外人,替人家两口子瞎操心?如果说不好,我是搭上面子白费功,结果还不是一样的?”

不过,父亲还是问过小姨:“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们?如果你真的想离婚,就快刀斩乱麻办得干脆利落一点,别这么黏黏呼呼地拖着,折磨别人也折磨你自己。如果你不想跟他离,就说出来,我先找永利私下谈谈,再为你们摆一个场子,互相给个台阶下,往后不计前嫌从长计议为了孩子好好过日子。”

小姨对着父亲说:“是他已同意离婚了。王八蛋一句软和话也不肯说,还铁了心了。离就离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父亲说:“让他说软和话得给他个机会,至少得有个只有你们俩的空间。现在你找个女同事来家和你住在一起,实际是堵了他回家的路,这事可做得有点绝啊!”在小姨夫离家后一段时间,由于表弟佳佳已考入外地的大专,小姨自己住在家里感到孤单,就把同车间的一位女工,她孩子和丈夫已到国外去了多年并一去不返,她因护照被反复拒签一直留在国内,说一个人住着一套房子心里害怕,搬过来和小姨相互作伴。父亲说的就是这事。

小姨说:“那天他来家取衣服,说晚上要在家里过夜。”父亲赶紧接过去说:“这很好啊!说明他有主动跟你和解的想法。后来怎样?”小姨说:“我说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没那么便宜!你先到医院去做个检查,开个证明,看有没有被狐狸精传染上脏病,别把脏病传染给我!”父亲皱了皱眉头,还是问:“他怎么说?”小姨说:“他走了!”父亲露出一脸苦相,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眼里干咳一声,像是被什么给噎住了。

从此以后,父亲多次拒绝妈妈的要求,说再也不管小姨和小姨夫离婚的事了。

小姨把表弟从外地学校叫了回来,一家3口摊开了她俩要离婚的事。由于双方都已表态同意离婚,剩下的就是协商夫妻财产分割和表弟的抚养及教育费问题。小姨先提出要把拆迁安置协议的乙方改成她的名字,她要和表弟住在一起。小姨夫说可以,但要按拆迁安置价给他补偿。他先提出3个三分之一的比例,要小姨给他10万元。小姨说:“那不行,儿子到后年才能大专毕业,以后还要专升本呢,你得负担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小姨夫说:“那也行,就给我7万吧,差额3万元算我负担孩子的费用。”小姨又说:“我下一步总得装修房子和添置家具,哪怕一切从简,也得花几万元,所以顶多给你5万!”小姨夫想了想又做出让步,说:“5万也行,给我现金!”小姨说:“还不行,只能给你3万,那2万得留给儿子作两年专升本的费用!”小姨夫问:“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小姨说:“考不上我把钱退还给你!”第二天,表弟回了他的学校。送走表弟后,小姨和小姨夫到区里的婚姻登记处签了离婚协议。

付给小姨夫的3万元钱,小姨自己只凑出1万,其余2万是向我妈妈和小舅借的。小舅原本不赞成小姨留下孩子,说让他跟着他爹去吧,你也不用给他钱,他们姓何的爱咋地咋地!他对表弟向来没有什么好感,总认为他跟他爹是一路货色,没出息。但小姨坚持要抚养儿子,她跟儿子是分不开的。小舅给了她1万元,但要表弟在借据上签名,并保证归还,说这样可以给孩子增加必要的压力。我妈妈也给了小姨1万元,但没要借据,说啥时有钱啥时还吧。你二哥说啦,借的给的只是个说法,总之是帮你度过难关,不指望你们以后能还!

父亲对写借据的事有他的观点,说:“干嘛要写那么个东西?即便是应该立一张借据,也不能由孩子在上面签名,该大人顶着,以后还不还再另说。这孩子的自尊心怕是已所剩无几了,何必继续伤害他?一个男人若没有自尊便不会自重,得为他的前途着想!”

18  光阴在流失命运在延续

文巧娅终于从痛苦烦恼的婚姻当中解脱出来。但过了不久她忽然发现,真正解脱的不是她,而好像是前夫何永利。虽然她把拆迁协议改到她名下,两年后就有了产权归自己的新房,但一居室的小户型,够他和儿子一起住吗?佳佳已满20岁了,过不了几年就要结婚,这房子给他都不算宽敞,自己再到哪里安身?如果那房子将不属于自己,2万元的债务不是白背了吗?而何永利损失了什么呢?表面上他是被扫地出门,其实跟自己差不多,不过就是个无房户而已,但手里却捏着她给他的那2万元钱。想想特别可气的是,他居然从此人间蒸发,没了消息。她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感觉自己是被何永利涮了,吃了大亏。

她曾问儿子前夫的去向。儿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已逐渐成熟,婉言规劝妈妈不要再自寻烦恼,安排好自己今后的生活是最重要的,并表示一定好好孝顺妈妈。她常想,那王八蛋是不是已和那个农村女孩住在了一起,正得意呢?儿子劝她,不要再想他的事了。儿子说:“您和他已经解除了婚约,也就没有了夫妻名分,成了两个独立的自由人了。不要说他现在还没怎么着,即便是将来和谁结了婚,也很正常,因为这是他的权利,就像您也有权另找生活伴侣一样。如果你们老是这么互相牵挂,撕扯不开,为什么要闹离婚呢?”巧娅觉得儿子说得在理,但心里面还是疙疙瘩瘩有些芥蒂。她向往以后的新生活,但并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她想忘掉过去,但已发生的那些烦心事和前夫的影子老是鬼魂一般缠扰着她,使她不得解脱,不得安宁。

离婚以后,娘家的事情接踵而来。父亲已快90岁了,身体日渐老化衰弱,脾气还那么古怪倔强。二哥的病情也在加重,尤其是智力越来越低,经常做出让人惊吓和操心的事来。前段时间,他找路边的江湖庸医剜鸡眼,结果脚趾感染化脓,若不是巧娅带他到正规医院做了手术,切掉一节大拇指,医生说有得败血症的危险。前几天她到娘家收拾家务,进门发现二哥竟萎缩着坐在厕所地上,浑身抽搐,神志已不清,赶紧打“120”叫来救护车把他弄到医院里,原来的他的癫痫病犯了。巧娅跟二姐和小哥商量,说爸爸和二哥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家里没人照顾还真是不放心。她想退掉租房搬回家里住,一来好照料爸爸和二哥的生活,二来她也省下房租,减轻些负担。二姐因已搬到郊区一个“国际村”居住,离家远了,鞭长莫及,也正为父亲和二弟的事情操着心,所以她一听巧娅有这想法很高兴,当即表示这是件好事,给予了非常热心的支持。而小哥却像是心里正憋着个什么算盘,先是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又提出,巧娅回家可以,但她儿子不行——这等于是不让巧娅回家。

后来二姐主动出面,回家与父亲和二弟协商,细细分析了家中现状的严重性,说了一大堆巧娅回家住的好处。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像是早有准备,一口回绝,丝毫没给她通融的余地。他还说巧娅是想回家占他的房子。还说:“你不是住上大房子了嘛,房间多得住不完,为什么不让她到你家住呢?”就连平日里看见巧娅回家就兴奋不已,近来又被巧娅救过两次的二弟建新,也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句意思明确的话。二姐在略为惊讶之后恍然大悟,肯定是小弟建豪来家做过了工作,并教给了二人应对的方法。“这个自私的东西!”她心里想,恨不得把小弟揪到面前痛骂一顿。

这件事使巧娅和小哥原有的矛盾继续加深。尤其在巧娅闹离婚时他虽然借给她1万元,但随即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架势,教训巧娅:“你看看,多少年前我就叫你跟他离婚,你不肯,现在怎样,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吧?”巧娅更无法容忍他竟扯出自己的老婆,对巧娅说:“你别不服气,你就是赶不上你小嫂子,她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心眼儿比你多10倍不止!”巧娅怒不可遏,反唇相讥:“一个臭婊子有什么好?当初若不是她勾引我男人,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让她现在看我的笑话!”“你看你看!一说到她你就气急败坏。你这样的坏脾气让我怎么能帮你?”“不帮就不帮,不就是1万块钱嘛,你拿回去,谁稀罕,离了臭蛤蜊我还喝不上海鲜汤了呢!”巧娅抢白起人来总是这么火药味十足。这一次小哥在她回家暂住问题上背后作梗,巧娅认为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不由她不恼。她甚至和不止一个人说过:“将来某一天我一定要截住他们的女儿,对她说她是她妈妈和佳佳的爸爸私生的,看她还不得精神崩溃!”

巧娅不是没想过能不能到二姐家落脚,与她同住的女同事给她出的就这主意。不过,这事可能不可行,至少眼前还做不到,将来也不是长久之计。巧娅离退休还远着呢,得天天上班,二姐家距工厂路途较远,交通不便,每天起早贪黑不说,来回的车费也不是小数目。而且,巧娅得在市里等儿子毕业回来,给他成家。即便是将来,儿子结婚了,巧娅退休了,二姐也不见得会欢迎她长期住在那里。她曾试探过二姐的口气,二姐说:“还早着呢,将来你就不再成个家了?我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咱俩在一起长了,怕是谁都受不了谁。”二姐夫的态度也很暧昧,不像平时那么热情,只是说:“将来如果你遇到困难,我们可以继续帮你,不见得住在一起就好。”

二姐家的房子确实很大,复式的,仅下面一层就有150平方,上下共有4间卧室,2厅3卫,还有厨房、衣帽间、洗衣间、储藏室等一应俱全,楼上的观光阳台宽敞得可供小孩子在上面骑车玩耍。二姐搬家时巧娅休班过去帮忙,看着除在电影、电视上以外自己从未见过的豪宅,巧娅心里除了震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子。你说命运真是会捉弄人,一母同胞两个姐妹,从小一起长大,过着过着,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那天晚上,巧娅住在二姐家。她睡客房,这也是二姐夫平日独居时就寝的地方。她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虽然被子是刚拆洗过的,她还是嗅到了一丝淡淡的男人体味,令她迷晕。朦胧中,她看见二姐夫悄悄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她的心里一阵慌乱,不知是惊喜还是恐惧。一会儿,她感觉二姐夫在她周身轻柔地摸索,猛然醒来,浑身冷汗。透过没关严的房门,巧娅听清了二姐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二姐夫睡在二姐身旁,安安静静。她一下醒悟到自己是身在何处了,这大房子和里面所有一切,包括二姐夫,都属于二姐。她的地盘她做主,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巧娅也想再找个合适的男人嫁给他。但摔了一次跟头的女人,迈第二步时总会那么战战兢兢。在眼下时代,好男人还会找得到吗?即便是自己降价而沽,总也得找个经济条件差不多的,至少有套房子可供巧娅安身,有点积蓄能让巧娅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她带着个累赘的大男孩,姿色也早被日子的风霜摧残殆尽,有这样的男人要她吗?巧娅觉得心里真是没有底。

19  不是后话

我终于大概起地对你讲完了我小姨的故事。也许你听后会觉得这故事过于琐碎,过于平庸,味同嚼蜡,没有听头,于家于国都没有意义。不过我不是这么看的。我认为我小姨的故事也有一定典型性,这不是出于对自家人的偏爱,而是我们社会上确实生活着一批我小姨这样的人。他(她)们每天过的日子虽然窘迫,但也是一种生存状态和生活方式。既然这样,它于我们就不会是毫无意义的。

我的小姨和我的姥爷、舅舅们,活在这个社会的底层,甚至比一般“弱势群体”还要弱势,是在30年来改革开放共同富裕的公交车上没有占到座位的人,虽然也随着时代过来了,但却比别人活得更艰难、更辛苦。他们身上保持着中国人传统的朴实和善良,但也沾染了当代人所共有的浮躁。他们也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想给自己孩子一个美好的前途,为此他们不甘心、不安于现状,急于寻找发财或者发达的门路,但是由于机会和资源不再按平均主义原则分配,他们没有自己的优势,实现梦想的路子总是很难走通。于是,他们委屈,他们怨恨,他们相互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甚至像防贼一样互相戒备,像泼妇一样用满嘴脏话破口大骂。他们看不到长远的未来,于是就只顾眼前哪怕一点点的实际利益,显得那么卑微小器、狗苟蝇营。也许他们代表不了生活在当代的中国大众,却不可否认他们的存在。

我的小姨和与她同样命运的人们,之所以生活如此窘迫,与社会有关。转型时期似难以避免的分配不公、社会保障制度不完善、对弱势群体普遍忽视等,使这些先天禀赋不足的人在竞争激烈的逐利运动中败下阵来,落到了主流社会的边缘,不仅经济上尚未摆脱贫穷,政治上也丧失了工人阶级原有的那种显赫地位,成了一个心理非常失落的群体。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们的命运也与他们自身有关,是他们的性格、胸怀、心理特质、思想境界等有不同的缺陷,适应不了生存于其中的这个社会,而且这与受教育的程度关联度不高,好像也不完全是后天修养得来的。从小姨身上,我确实感觉“性格决定命运”这话说得很对。在需要社会关注和抚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应努力振作和改变自己,尽量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尤其是应该学着更加宽容一些,互相宽容家庭和社会才能和谐,而和谐才有好日子过。

既然我把小姨的故事用小说形式叙述出来,而小说的特点就是虚构,虚构人物、虚构情节,所以我就不再解释说的是不是真人真事,也不为故事的真实性负责。至于你是怎么看的,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反正我把故事讲完就达到了目的。

哦对了,补充一句:值此新春佳节之际,我给我的小姨拜年,衷心祝她牛年行大运,过上好日子!

2009年春节除夕夜

草就于青岛千禧国际村

审核:雨瀟今日关注:一度
关于短篇生活小说《小姨》的编辑点评:

看后不勝唏噓!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伴着烛光让我们静静的度过。

聽著學友的歌。再看你的文字,韶华逝去的无奈和不舍。

看清前途的坦然和解脱。一切的一切都在里面了!

借你的嫚妙文字,我要给你的小姨拜年,衷心祝她牛年行大运,过上好日子!

——雨瀟

极富生活色彩,真实而又无奈的一幕幕故事,或者诧异,或者甜美,或者荒唐。一个活脱脱的生活着的小姨展现在了读着的面前,还有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和她命运的波折。其间一些人物性格刻画,一些心理活动和细节描写很有功底。

很喜欢,提出来读一读。

——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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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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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对原创文学作品生活小说《小姨》发表评论    评论于2016-06-05 22:29:33

用半个多小时看完的,回味无穷,很真实,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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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荣〗对原创文学作品生活小说《小姨》发表评论    评论于2009-09-10 12:39:11

谢谢各位朋友关注点评我这篇练笔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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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心〗对原创文学作品生活小说《小姨》发表评论    评论于2009-08-31 14:52:47

荣老师真是大手笔,写出的文章一派大家风范!

老荣〗回复于2009-08-31 14:58:02

谢谢鼓励!

老荣〗回复于2009-09-10 12:36:28

谢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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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荣〗对原创文学作品生活小说《小姨》发表评论    评论于2009-08-28 12:29:26

谢谢编辑点评!杨柳岸是我终于找到的文学家园!

雨瀟〗回复于2009-08-28 12:37:12

榮兄,看你的文字,我總是在思索,在領悟!楊柳岸歡迎你,雨瀟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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