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澳博>>小说>> 雪花飘

雪花飘

作者:召稼楼人发表于:2018-03-29 17:53:53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新澳博:倾力打造《舍得智慧讲堂》这一社会化强IP平台。

(知青在农村干了数年,其中一些人陆陆续续被抽调进城工作;又过了若干年之后,在城里的男女知青,或友情中擦出恋火、或好心“红娘”从中撮合,或购木料打家俱、或找领导要房子……比踵擦肩地相继结婚成家。这一景观犹如东北的鹅毛大雪,一时纷纷扬扬。我采下了其间的一、两朵雪花,借以叙述当年落户在边疆小城里的两户知青家庭的生活风貌。)

起初只是几片绒毛细的雪花,冉冉飘到地面上;到了傍晚,一大朵一大朵湿淋淋的“鹅毛”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挂满了树枝,厚厚地粘在房檐屋角上,连我家的小园子也铺上了一层棉絮般的积雪。整个世界就像是笼罩在皎洁的月色里。

望着这美丽透明的六角结晶体在飞舞,如果是往日,我一定会隔窗吟诵几句“冬宜密雪,有碎玉声”的诗文来。可今天,我不但失去了这样的闲情逸致,反而生出了许多厌烦:老天爷真会开玩笑,还只是阴历九月,就下起这么大的雪,过冬的活计一样还没准备。单存菜一项,且不说腌菜挖窖心中没个谱儿,就是晾晒整理还没利索呢;这倒还不十分要紧,眼下最要紧的是烧炕!

说到烧,我这个“温吞水”现在成了“火浇油”了。要是前天趁休息在家,立马去买一推车煤来,何至于等到今日下雪?却偏偏抱着小春春上山拍照;就是昨天下班也行,而我却忙着要去录山口百惠的歌曲。买煤一拖再拖,终于陷入这飞雪漫天、寒气袭人的窘境里了。

“冷……”小春春捂着妈妈的棉衣坐在炕头上,望着我低声唤道。我解下自已的围巾替她包裹上,鼓鼓囊囊简直是只花腰鼓。这只“花腰鼓”失去了平日的喧闹,独自呆缩缩地坐着,新买的魔方扔在一旁,连那只吃饭也要抱在怀里的金发娃娃也让她躺在炕角落里。我伸手拿了金发娃娃,小春春一个劲地摇头,她用手指抵着下嘴唇,眼睛瞧着外屋:“我要吃肉。”

我顺着她的目光瞧见外屋的雅莉,默默地坐着,在她身旁放着草提包,露着肥白的猪肉。雅莉从幼儿园领回孩子进屋,就一声没吭。不像往常,一天不见我,总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像平日里趁孩子不注意,热乎乎地亲我一口。而眼下,她那俊俏的脸蛋没了生气,瞪着大眼珠子时不时地探身朝门外瞅。瞅什么,我清楚。

原是今天我到煤店联系,央他们下午给送车煤来,不承想下起了大雪,这煤八成是送不来了。我搓着手,心里暗自叫苦:这煤断得也正是时候,刚巧要做饭;光做饭倒还能凑合,煤油炉子将就着对付;这大雪天不烧炕可怎么行呢?

我重新站在窗前思索着对策。透过飞舞的雪花,看到对面富根家的住房,墙上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明亮的窗户在银色的地面上洒下一层黄澄澄的光影;烟囱正吐着青烟,袅袅绕绕地吞化着漫天白雪,给这寒冷的夜晚增添了些许暖意。这一切,又促使我联想起煤来。我心里推开了磨:拿扁担去挑,走快些来回要不了一个钟头。可这雪地里挑担滑不滑?在生产队时都用牛车,可不曾在雪地里挑过东西;万一让熟人碰上,这机关里的干部在大雪天的狼狈样儿,不招人笑话?要不去借——可不能问富根家借;找别人家也不行,别人准会疑心是不是和富根闹矛盾了,否则,贴隔壁住着,怎不往来?

唉,说起富根,确实还有些矛盾呢。他是和我一起招工,又是一起提干的,一溜小平房盖好了,又是脚跟脚地住进来的。那时,小春春还在上海。我和雅莉约法三章:生活一要规律化,二要诗情化,三要现代化。春春外婆给买了一台电视机(可惜居于群山之中收不到,只能摆个样子睡大觉);我爸爸给送了一台“两喇叭”,这台“两喇叭”是每餐必放,大有“钟鸣鼎食”之风。每天早晨,我和雅莉打羽毛球的时候,富根已经在埘弄园子菜地了;晚饭后我俩喝着咖啡听音乐时,富根还在拉土填门前的坑,来娣背着孩子在后面呼哧呼哧地推车。有一回来娣独个儿推车,下坡没把住,翻了车,一堵气,坐在地上哭起来;可第二天一早,夫妻两人照样又忙碌着盖起鸡舍来。雅莉看了只会摇头:“他俩也真是的,学着山沟里的人就会死干;你看人家上海,生活多丰富……”我打断她的话:“他俩在上海没啥资助,自已自然要多干些。哪像咱们做院门、盖仓库全是花钱雇人的!”雅莉不经意地噘噘嘴。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在嘀咕:生活就不能悠着点来,何必这样起早贪黑?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园子里拉提琴,雅莉倚着窗口织毛衣。来娣隔着板栅栏招呼我:“豆角起来了。拿只篮子过来,给你们尝个新。”我便放下提琴,叫雅莉从窗口递出篮子给来娣。不一会儿就给采了满满的一篮子。望着鲜嫩油绿的豆角,我连声说:“真好,要上市场花钱也没这新鲜。”来娣半慎半怪地说:“你们只知道花钱。我说你俩不会过日子,留着园子地不种,成天在上面打球。要不,也能吃上了……”没等这边说完,那边就传来雅莉似怒非怒的声音:“咱不喜欢。要吃,上市场也方便。”

来娣听了,意识到自已说漏了嘴,忙向这边解释道:“我这张嘴冲人,刚才的话就算没说。”富根闻声从屋里出来,说了来娣几句,来娣委屈地走了。我叫住了富根:“这是雅莉不对。来娣倒是好心。”富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不像在上海,样样现成有买的。谁不想图个清闲?可活儿不等人。要说玩,你知道,我过去更能玩,来娣还是篮球队主力呢。现如今条件不允许。还好,你们有家里接济,可归根结底要自已动手,是不是呢?”这些话不太顺耳,我嗯嗯哧哧地不愿正面回答:“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富根见我听不进去,也就不吱声了。

说来也怪,打那以后,两家人见面仿佛都怕得罪对方似的,点点头应两声就过去了。今天,又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富根家借煤?

春春的咳嗽叫我意识到屋子里的煤烟味。回身见雅莉在架炕,因为是煤沫子,不起火,光冒烟。我皱起眉头说:“算了算了,昨天已是对付着烧了,今天咋能架着火?”雅莉板着脸说:“大人能挺,孩子呢?”

看看小春春失神的眼睛,我无话好说。俯身拿起炕上的魔方给她,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郎鼓。我拿起一只景德镇茶杯,倒了热水给春春,她双手搂住茶杯就不肯撤手。我一摸孩子的小手冰凉,一种做父亲失职的责备隐隐刺痛着我的心。

雅莉站在凳子上,挪下板架上的煤油炉子准备做饭,我知道她对架炕已没了信心。我试探性地问道:“要么,我到富根家去拿点煤来?”自尊心一向很强的她竟然没有作声,只顾低着头调弄火苗。

我推门出去,潮湿的雪花粘在眼睫毛上叫人睁不开眼睛。我压低帽沿挡住风雪,弯腰去拿墙角落的土篮,谁知脚底一滑,“刺溜”一声滑出去两米远。我赶忙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还好屋里的雅莉没听着动静。只怪我自已,为什么整整一个夏天不把门口的土堆平一平?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我捏紧土篮,还是借煤要紧。本来跨过板栅栏,三步两步就到富根家;可我却故意绕弯走大道,还放慢了脚步,怕进富根家。然而,这么绕绕停停还是到了富根的家门。

我将土篮放在门口,推开屋门,热雾腾腾的叫人睁不开眼睛,只觉得有股葱蒜的香味扑面而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富根和来娣忙放下碗筷:“吃饭了吧?”

我揉了一下眼睛,见桌上摆着鸡蛋炒元葱,土豆焖茄子,还有两大碗酸菜肉片汤,我忙抬眼回答:“也快吃了,也快吃了。”说着,跺了跺脚上的雪,在炕沿上坐下。

我这不速之客来得稀奇,富根和来娣都撂下饭碗望着我,连他们的小胖儿子也怯生生地盯住我,六只眼睛仿佛全在发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哪?我一时别扭起来:“你们只管吃饭吧,我坐坐。”我略停顿一下,下意识地看到了炕灶,只见灶肚里干草烧得噼啪响。“怎么,没煤烧了?”我指着灶肚说。

来娣笑着接过话茬:“唷,你眼倒挺尖。煤,仓库存着哩。撂在屋外的一大堆干草,下雪天要打湿,我就拾掇来烧了。省煤不说,园子也干净。”我在心里说:嘿,真是会过日子啊。

来娣又向我一连串的发问:

“埋土豆了吗?”

“没有。”

“腌菜了吗?”

“没有。”

“菜窖还没挖了吧?”

“没有。”

我的脸成了一块大红布。如果这时再提出煤的事来,更要叫我无地自容。幸亏富根接过了话题:“赶天晴,我和你一道挖,挖个永久性的,就像我家那只窖。”他像大哥似地拍着我的肩膀。

来娣张罗着摆碗筷让我上炕吃饭。我赶忙起身,不能撂下老婆孩子不管,上这儿来享现成的,也不知道客气了几句什么,推门就跑了出来。

走到家门口,又犯愁了:没有完成借煤的使命,怎么好对妻儿交账?也许是雅莉听到动静,便开了屋门,见我这副模样,十分猜中了九分,别过脸去望着煤油炉子微弱的火苗出神。

突然,“叭”地一声,春春手里的“景德镇”落下炕沿在地上摔成四瓣。这可是结婚时朋友送的一套茶具,我和雅莉常用来喝咖啡的。这下倒好,省下喝咖啡的时间好去做家务活了。

“叭”地又一响,一巴掌落在春春的屁股上,“哇”地一声,孩子大哭起来。

“大人有气,别往孩子身上出!”我把春春搂在怀里哄着。

雅莉提着没法烧炕的煤沫子打开屋门,回头冲我说:“我不会装好人!孩子冻着饿着倒不心疼?”

我见她在园子里高声大嗓的,忙拉她进屋:“发什么脾气呢?平时总说家庭要和睦、温暖……”

“连煤都没烧的了,上哪儿去温暖?”

见我们吵架,春春吓得不哭了。雅莉却坐在一边抹起眼泪来。

我下决心去挑煤。

拿着扁担正要出门,只见窗外闪过人影,是富根提着一土篮煤块进了屋,来娣随后端个小铝锅。不待我开口,富根就说:“快吃饭,吃完了架炕。”

我和雅莉楞住了:他们怎会知道我们受冻挨饿?八成是我把土篮忘在他家门口的缘故。眼见着他们送烧的、给吃的,自以为生活高水准的我们,一时尴尬起来。来娣上前解释道:“别寻思了,贴隔壁住着,缺啥少啥说一声就得。我听你们在园里说话,一瞅:烟囱没冒烟——”富根推了推她胳膊,她恍然大悟:“我不说了,这嘴冲人。”我又感激又难堪地说:“不,不怪你,怪自已……”

他俩轻轻地推上门走了。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松软的雪地里,我看见了一行脚印,这行脚印印在了我的心里。

春春已经端起大米饭吃上了,还叫道:“爸爸,来吃蛋蛋!”我说:“叫妈妈吃。”雅莉正低头架着炕,我忙伸手去捡煤,她推开我的手,又像平时那样温柔地说:“你饿了,先去吃吧。”我心头一热,不知是因为富根他们的关心还是雅莉的体贴,眼圈里不由得滚出了泪珠。我转过身去,怕被妻儿瞧见,端起饭碗望着窗外。而香甜的米饭只在嘴里打转转,不肯往下咽。虽谈不上是什么“嗟来之食”,应该是“雪中送炭”吧,可这滋味照样不好受。抬眼看看时间并不算晚,我放下碗筷,重新操起扁担土筐。

雅莉用不曾有过的惊奇目光打量着我——

我笑着朝地上的草提包努努嘴,打着手势示意她准备切肉。我俩相视了好一阵子,竟然没有一句话。

雅莉替我戴上帽子,开了屋门。

我冒着一大朵一大朵纷纷扬扬的雪花,踏着门前的那行脚印,一边挑着土篮一边暗暗自语:“等天晴了,头一件事先把菜窖挖好,免得再一次回答:‘没有’。”……

本文标签:

审核:紫雪
关于短篇生活小说《雪花飘》的编辑点评:

暂无编辑点评


您也许感兴趣的
该周最热小说
小说新作速递
会员评论

暂无会员评论。

新澳博网络文学网站提供各类网络文学作品、新澳博在线阅读。杨柳岸网络文学版权所有,未经本站或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本站由提供技术支持。 杨柳岸网络文学竭诚为广大文学爱好者、网络写手提供优质的原创文学创作平台! Copyright©2008-2013 http://www.ncfls.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